02

十七岁的第一天，李栖筠久违地恢复了睡神的身份。

这个身份已经离他有好多年那么遥远了，上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睡到这个时间还是自己刚跟封陵和妈妈来到家的时候。那阵子他刚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李栖筠至今依然无法忘记，当初他第一次打开这扇房门，房间里有淡淡的香味，阳光洒下来，叶女士在旁边搂着他的肩膀，向着房间最里面指了指，笑着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的书桌。他看过去，看到大片大片的太阳，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小小的阳台，还有了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在属于他的桌子上，有美丽的鲜花；鲜花边有柔软的床；床上还放着一个比十岁的他都要高大的大白熊玩偶——李栖筠做梦都没有办法幻想出的场景，就在十岁的某一天突然出现了。

小小的他艰难地抱着那只大大的玩偶，看向身边寡言少语的弟弟，说：

“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为了答谢你，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前一天艰难把玩偶从商场带回家的封陵适时把头凑了过去。

李栖筠把手挡在他的耳朵边，小声地说：

“我决定，今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为了纪念第一次有人单独送他一份礼物，为了纪念这是他一次有了一个家，为了纪念这是他第一次收获一只毛绒玩偶。

李栖筠的生日也就这么被他决定了下来。

许是因为难得从集体环境换到独自一人的休息环境，李栖筠在刚回家的那段日子可是没少睡。少则十二、三小时，多则将近二十个小时。很奇怪，他并没有什么同龄小朋友常会有的旺盛精力，反而会在晚上躺上床后，第二天白天就很难靠自己在正常时间醒过来。叶女士曾经坐在他床边，忧心忡忡地观察了一会，对着身边的孩子说：

“先去吃个饭吧，明天妈妈带小筠哥哥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不会有事的，你别在这守着了。”

封陵听了她的话，却没有动作，还是坐在椅子上，盯着睡觉的李栖筠，没有动弹。叶锦心无声地叹了口气，俯身给李栖筠整理了一下被子，起身去厨房，准备去给倔强的儿子做一碗燕麦粥端过来。

怎么还不醒呢？

封陵从椅子上下来，厚厚的地毯把他的足音都吸了个干净。他走到李栖筠的床边，纠结了好一会，没有敢直接碰他的胳膊，只是伸出手把李栖筠挡在眼前的刘海划了划。细软的发丝划过他的额头，垂到了一边。

你不想和我一起玩游戏了吗？

他长久凝视了一会李栖筠的睡颜，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封陵看着整个人快要埋进大白熊的李栖筠，小声说：

“筠筠，不要睡了。快点醒过来，我们一起去买新的玩偶。”

话音刚落，封陵期待着，想到童话书里会被王子唤醒的公主，悄悄瞪大了双眸，天呐，李栖筠终于......还是没醒。

其实他清醒的时候也都一切正常，能跑能跳，能和封陵一起做游戏，能和叶锦心一起去种花，还能一直更新自己的古诗积累知识库。只是就是睡觉的时间太长，长到封陵和叶锦心都忍不住为他担忧。不止如此，二楼虽然有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房间，可是他的存在痕迹却并不十分明显。有一次封陵看到当初李栖筠带回家的箱子开着，很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要把新衣服放柜子里，却不把这些衣服放进去？”

“就是，新旧衣服做个区分啊哈哈。之后的话方便确认哪件是新买的，穿出去会比较合适。”

“那把箱子里的衣服收进衣柜也可以做到吧。总是从箱子里找衣服穿不觉得麻烦吗？”封陵说话难得有些直白：

“你是还想要走吗？”

唉。

小弟弟，母子缘分，这哪是我想不想的事？李栖筠走过去，颇为老成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还小。有些事以后就会明白的。”

为什么要说我小？我明白不了。封陵盯着李栖筠的眼睛，有些天真地问：

“是这样吗？”

“是的。”李栖筠打了个哈欠，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外走：

“快去睡觉啦小陵，好小陵，我已经困了。你让我先睡吧。”

封陵被他推得，机器人一般往外走，身体很听话，脑子却有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李栖筠就被叶锦心带去医院去做了全套检查，连带着儿童心理科的检查项目也一起做了。

检查结果其实没有出乎叶锦心的设想——孩子身体没问题，不过心理上明显是有防备状态，简而言之是刚到一个新环境，又是从集体环境中转换，实际上小孩子还不是很能适应。加上一直对新家抱有一些不安和不确定，本质上是还没完全相信自己不会被送回福利院的状态。

叶锦心听完医生的话之后，心里很不好受。

她把李栖筠的检查结果简化了一下，没有避讳封陵，反而给他简单解释了一遍，希望封陵也能帮着这个孩子融入这个家。

其实在她的努力之外，封陵也在做自己的尝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有关于讲解流浪猫的短视频，视频上温柔专业的讲解员说有些流浪幼猫会在刚被收养进新家的时候一直睡觉，这是因为它们刚刚脱离了漂泊的环境，有了安全感，要把之前没睡好的觉都抓紧补回来。封陵觉得拿流浪猫类比李栖筠有些不对，但是又诡异地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些共通之处。筠筠是因为要补觉吗？他是有了安全感，还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呢？封陵觉得脑子里有两个想法在打架。

他想不明白，但知道起码有一点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做到的。封陵自己都处于刚上小学没几年的年纪，却从这一天开始自觉领取了生命发给他的一个主线任务。其实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任务，还是一种他走过前面那些艰难主线后的大礼包。命运这个游戏设计师让他认识了李栖筠——他不知道之后等待自己的还会有什么样的支线剧情，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要叫李栖筠起床。

或许这是一辈子的事。

“好小陵，”李栖筠乱喊了一声。他给封陵起了一堆小名，半梦半醒间是这些随机刷新的小名的重灾区，小封，小陵，小鲸，小山......封陵常常在叫他起床的时候才得知自己今天在李栖筠这儿又被赐了一个新名，开始听到李栖筠嘴里传出来一个陌生名字的时候，他还错愕在了原地，随之而来是一种陌生到极致的冷漠与暴怒，他都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更奇怪的是，李栖筠接下来一句随随便便的话，只要能让他确信他睡梦中的名字是他，那些愤怒就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太奇怪了。

“你让我再睡会吧，今天是我的生日。”李栖筠没睡醒的时候很喜欢撒娇，他卷着被子，抱着熊，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想起。”

“该起来了。”封陵在这种时候很有原则：“你不想看我送给你的礼物了吗？”

“我想啊，我想......”李栖筠拖长了声音，仅剩下一点本能回应着封陵：“我想，我想，昨天说好了，第一份生日礼物要看你送的，嗯，嗯，我知道。我再睡会啊，睡够了我保证等你的礼物到了我再睁眼......”

“可是妈妈快到家了，她说要你看到的第一份礼物是她的。你忍心让我输吗？”

李栖筠头埋在熊肚子里，没说话。

“那好吧。”

封陵抽开椅子，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放回到书架原位：“那我去客厅等妈妈。你继续睡吧，一会等妈妈到了家，记得先看妈妈送的礼物。”

李栖筠腿在床单上蹬了蹬。

“那我不打扰你了。”

封陵把椅子也放回到书桌前，转身要往门外走，一步，两步，还没等他走出三步，床上突然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哀嚎。

“好好好，我起来了！我真的起来了。”李栖筠从床上支起一点身体，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看着门口瘦瘦高高的身影，眯着眼睛，说：

“别生气，我这就起来，我当然要先看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别生气。”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腿移到床边，解着睡衣的扣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