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漱完就去你房间找你。你去吧,等我。”
房间里却再无别的声音。
李栖筠抬头,睁着一双半醒不醒的眼睛,脑子还没有完全处理得了现在的状况,就只能看到封陵瘦长一道人影,站在门边,似乎是在往自己这个方向看。
更精准的,是在往自己的手上看。
李栖筠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睡衣,手指莫名一哆嗦。他条件反射地揪紧了一点衣服,不行,太不自然了。李栖筠重新状似无事地松开手,只是第三颗扣子在手里,过了好久也没有解开。他面上无事发生一样,问:
“哈哈,你放心啦,我说了起床就是起床,不会重新躺回去睡的。你相信我。”
“你先回房间吧,等一会我哈。我洗漱很快的。”
他话里的催促之意太明显了,再待下去是让彼此尴尬。
封陵点了点头,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水母玻璃风铃在叮当作响时,李栖筠悄悄松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两个人之间怎么就变得有点尴尬了呢?
其实开始不是这样的。
李栖筠还记得,几年前的冬天,年关将至,江城下起了大雪,他会和封陵戴上手套,一起出去堆雪人,打雪仗,两个人一起躺在厚厚的雪地里,印出两个牵着手的人影。慢慢的,他们长大了,接触到网络越来越多,身边的同学已经不屑再去外面玩雪了。只有他们俩,还像某种守着一点记忆的传统手艺人,只要江城下起了大雪,两个人依旧会一起出去,堆一个雪人出来。
全球气候大概真的在变暖,他们堆的雪人也越来越小。到了前两年,江城这边只有一点雪粒子,干脆已经堆不成了。
封陵当时肉眼可见的落寞。
为了安慰他,也为了彰显自己的一点浪漫细胞,李栖筠会拿出花房里自己储备许久的一根笔直的小竹竿,和封陵一起出门,在花园前面的空地上,在薄薄的雪面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和封陵的名字。
封陵脸色迅速由阴转晴了。
“这下开心了吧?”李栖筠隔着厚厚的手套,握住他的手说:“你不是说过吗,我在你身边的话,不下雪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吗?”
那不一样。
封陵沉默地想,那是下大雪的时候会这么想,我还会觉得,只要有你在,雪也不会化。
不说话。
李栖筠侧过脸,看着黑色针织帽下刘海已经带了一些雪花的青年,鬼使神差地,在两个名字之间,缓缓用竹竿画上了一个爱心。
封陵就笑了。
他们转过头对视着彼此,小雪在空中飘。围巾和帽子牢牢包裹着两个人,可是他们露出的眼睛却都那样澄澈,明亮,让很多东西都无所遁形。
“把帽子戴好,你耳朵红了。”
封陵站到李栖筠身后,摘下了手套,给他整理了一下白色的针织帽。
“哦,哦。”
他是不是长得已经比我高了。李栖筠这么想着,嘴巴却不由自主地解释说:“我是冻得。”
“我知道。”
封陵忍着笑说,“不然我怎么会需要给你整帽子?”
“知道就好。”李栖筠哼了一声,掏出手机,给雪地上的字迹拍了一张照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饰,举起手机给两个人自拍了一张。他低头草草看了一眼这张构图草率到极致的合照,坏了,封陵是真的比他高了。可是.....他有些酷酷地说:
“你不也是。”
怎么敢说我耳朵红的。
......
这么多年的感情,曾经那么好,尴尬也是不知不觉地,像冬天融化的冰川,像春天融解的冰河,像升到半空的蒸汽,像弥漫在地面上的烟雾,都是慢慢蔓延的。
过年的时候,他们俩会一起去外公外婆家拜年,一起接过大人给的红包。刚开始那两年,李栖筠还偶然听到过客厅里亲戚说的闲话,大概是这种福利院的孩子真是命好,也能搭上叶家,往后不会来和小少爷一起争家产吧?李栖筠拿着红包,慢慢从门边退后,觉得现在不是自己感谢这些大人的好时机了。他慢慢往后退,突然就踩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触感。
他低头,是封陵的皮鞋。他抬头,是封陵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你来啦?”李栖筠小声地说,脸上就不自觉带上了笑。可是这抹笑意未能从自己的脸上同样转移到封陵的脸上。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封陵这个表情,那么冷的目光,看上去像是能把人冻住了。李栖筠莫名有些害怕,他不想从封陵脸上看到这个表情。
封陵攥着他的手腕,嘴角扯了扯,看上去像是什么机器人设定了程序一般,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安慰一下李栖筠,让他不要怕。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李栖筠就不知道了,只是中午的家宴,那几个说过闲话的亲戚就已经没有出现在饭桌上了。
再后来的几年,李栖筠也没再见过他们。
可也就是那几年,封陵会带着他一起接红包,一起谢红包,有大人在的场合,两个人基本就是寸步不离。落在某些有心人的眼里,闲话也能成恭维。慢慢地,有人在饭桌上感叹,诶呦这俩孩子真是一对忒亲的兄弟。
李栖筠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封陵的脸。
说我们是亲兄弟诶,赞美诶,这下不会生气了吧?
如他所料,开始的两年,封陵的确会在听到这话时扬起眉毛。可是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他的表情就又没什么变化了。
熟悉他的李栖筠知道,这是他并不真正爱听的意思。
也就从接下来的第二年起,没有人这么叫了。
李栖筠搞不明白。
他刷着牙,看着镜子里一嘴泡沫的自己,抓了抓头发,苦恼地皱了皱眉。
共同回忆太多、经历太多的人就是这样的,一想起感情变化的历史,都觉得找出那个节点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像在玩一种文本量极大的解谜游戏,回忆是一种反复存档,找不到答案时,让人崩溃得恨不能想要从头再来。
可是,我不想要从头来。
李栖筠漱了口,洗着脸的时候想:
这个感情变化的节点是在哪呢?
是从自己和封陵出去露营的那一晚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