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李栖筠洗完脸，又快速洗了个澡，走出浴室时，镜子已经沾了一层水汽。他把手掌附上去，一划，一擦，镜子就清晰倒映出他湿着的头发——

“阿嚏——”

李栖筠坐在帐篷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头上的一双手就是一停。

“我，我可以解释。”李栖筠鼻音很重，感受到头上毛巾的触感和封陵那双手的动作，清了清嗓子，说：

“我绝对没有跑远，我就是想着，你在帐篷里，那我肯定也不能走远啊。我不可能离你太远的。”

封陵没有出声。

哎？怎么这招不管用了，李栖筠在心里叫苦了一声，眼睛被那条白毛巾反复遮盖住视线，他再度辩白，只是这次诚实了很多，老老实实道：

“我就是看树边有一堆蘑菇，还挺可爱的。当然，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毒，我肯定是不敢碰的。”

“可是我还是想让你也看一下，然后我就开始蹲下来，拍照。你也知道。我的拍照水平......”李栖筠稍微往后靠了靠，还是听不到封陵出声，可是起码他还是让自己靠着不是？还有救。他身子放松地倚靠在封陵的胸膛上，声音有些低，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地说：

“我的拍照水平跟你怎么比得了。可是我想，不行，我必须得让小陵也看看这些蘑菇，他一个人为我们俩搭帐篷，多辛苦啊，都看不到这些可爱的蘑菇了，我多难过啊。不行不行，我必须得拍点好的照片带回去。”

“然后......”他嘟嘟囔囔，有些心虚地说：“我就拍得有点入迷，回来时就被大雨浇了。”

“还有呢？”封陵任他靠着，胸膛很热，话语里却全是铁面无私冷面判官的调。他才把李栖筠找回来，看到人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却在看到他被雨浇透时心就又提了起来。他一手给李栖筠擦着头发，一手翻了翻自己的登山包，继续古井无波地问：

“接下来呢？”

啊，怎么还要问，不要啊。

李栖筠苦恼地叹了口气，侧了下身子，蜷缩起双腿，头埋在封陵的锁骨处，整个人散发着一点郁郁的气息，气若游丝地说道：

“接下来就是头开始疼了。”他伸出胳膊，环住封陵的腰，已经半干的头在封陵的胸前蹭了蹭，小声地说：

“小陵，我头疼。”

这不是假话。

李栖筠在福利院的时候，夏天就没少用凉水洗头。等到了家里，这几年老老实实用热水洗头洗澡，却还是带着一个改不掉的坏习惯——不爱吹头。开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叶女士还以为他是洗完了澡迫不及待要和封陵一起玩游戏，这才总是躲着吹头，直到后来慢慢发现，这孩子是单纯不喜欢吹头发。

对此李栖筠的解释是，他偏爱自然，喜欢感受大自然的阳光与微风将发丝吹干。

热衷于养生的叶女士果断戳破了他的借口。

也正是自此，封陵同学的生命主线多了一项新任务——监督李栖筠吹头。可能是李栖筠每次拿着吹风机的表情过于苦大仇深，在这项任务上，封陵获得了一点自由度，于是这个任务也就被他修改成了给李栖筠吹头。

温情和爱的滋养与呵护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李栖筠也是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只是年幼时的一些偷懒终究会化作债主，不紧不慢在欠债人年岁渐长时伸出手来。也是从十四岁开始，李栖筠开始头痛。

这毛病平时不犯，也不明显，只是但凡是见了冷风或是淋了雨，再或者是洗完头没有立刻吹干，疼痛就会立刻爬上他的额头来。李栖筠一到这时候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盖着被，小口小口吐着气，期望能把痛苦跟着二氧化碳一起呼出去。

叶锦心带他去看过中医，最终得到的解答是这是长期问题，就得一点一点慢慢治，看能不能把病灶慢慢拔掉。按摩或者针灸都是辅助，关键的是这孩子以后得注意着不能淋雨，做好保暖，洗了澡也得赶紧吹干头发。

自此以后，封陵每次给他吹头就成了一项不成文规定。

也难怪，封陵这次看到他为了点蘑菇就犯了头痛会这么生气了。

几年如一日的毛巾、吹风机和轻揉啊，被我搞成这样，李栖筠自认理亏，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酸胀，逼得他眼睛都有些胀痛——难道是雨水已经进了他的脑袋了吗？可是小陵会帮我擦干的。他又蹭了蹭封陵，小声道歉说：

“对不起啊，小陵。”

“不用道歉。”封陵拿出一身自己备好的衣服，拍了拍李栖筠的腰，问：

“换一下衣服吧。”

李栖筠点了点头。

他的衣服被封陵从腹部慢慢卷起，然后是前胸、锁骨、脖子、嘴巴、接下来是眼睛，湿掉的衣服被脱下，白皙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在一阵一阵的疼痛中，李栖筠后知后觉有一种羞涩。可是我为什么要害羞呢？我和小陵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试图伸展一点身体，展现自己坦荡无谓的心态。可是不行。

空气对他的身体来说还是有点冷了，一条新的干燥的毛巾被封陵拿在手里，缓缓爬过他，像一条蛇。冷热交替，比他的身体更热的，是封陵的那双手。那双熟悉的手慢慢擦过他所有暴露在外的□□，感觉忽然变得如此陌生，李栖筠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不舒服？”

封陵突然停下了动作。

“不，不是，”李栖筠牙齿打着颤：“是有些冷。”

他一把抓住封陵的手腕：“你快点。”

封陵低头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李栖筠，觉得此刻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很像一条被鸟带到半空中的银色的鱼，鱼有些可怜，两只眼睛都是鲜红的。红了。他手上的动作加快，不敢多看，快速给李栖筠套上了自己的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和运动裤。又拿出一条毛毯给人裹上了。

这个帐篷里，头疼的不只有一个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开了小炉子，帐篷里终于暖和起来。到了晚上，封陵煮了一些速食食品，给李栖筠盛了一碗面，等到他和自己都吃完，就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

两个人今天都准备好要在外面露营一晚上，昨天出门前就是这么做的打算。原本还打算晚上一起在山上看星星，只是没有想到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李栖筠的头痛还犯了。两个人干脆就在帐篷里一起烤炉子，慢悠悠聊聊天。

李栖筠躺在睡袋里，侧躺着，看着正在收拾背包的封陵，觉得很安心，又有些歉疚，他再次主动道歉：

“对不起小陵。”

“不用。”封陵拿出一条睡袋，看着他：“头还疼不疼？”

李栖筠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嗯。”封陵却好像就这么信了，做题家一样，说：

“那一会帮我看一道数学题。”

什，什么？

不是一起来露营的吗？你怎么还带习题呢？而且我头疼还没好啊。李栖筠身子往睡袋底下缩了缩，只露出上半张脸，有些不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