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矜只深深看了一眼奚玉风后，一言不发地按亮了灯，然后起身，走向衣柜，头也不回说：“去看看你的墓。”
“诶。”奚玉风囔了句，“我还活着呢。”
“那去看看你未来的墓。”何矜道了声，拿出自己打算穿的风衣扔在床上，又挑拣出其他的内搭，一起拿进了洗手间里。
奚玉风看向那件风衣，迅速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行李箱的衣服后，随即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前，在何矜准备落锁前，他问：“衣柜的衣服我能随便穿吗？”
“怎么，你身上这件不是我的？”何矜抱胸，戏谑地开了句玩笑后，笑着道：“穿吧，不穿也浪费。”
这话也没错。
何矜卧室里的这一个小衣柜，都已经顶得上寻常单身男性家中所有的衣物了，而卧室外的衣帽间，衣服更是多得多。
光是黑色的长款风衣，卧室的衣柜里就有三件，奚玉风拿了件和何矜床上那件款式差不太多，最为相像的，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凌晨四点半。
万籁俱寂，天光未泄。
奚玉风换好衣服后，拉开窗帘，对侧的江岸仍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桥上绚烂的彩灯和永不停歇的路灯亮着，倒也照亮了一方世界。
再过半个小时，这座繁华的城市就会苏醒过来，各行各业的人开始奔赴他们的岗位，开始新一天的机械式重复。
何矜大约还是要点面子，毕竟一宿没睡，他稍微遮了遮眼下乌青，并顺手戴了个口罩，走到客厅，喊：“走不走？”
“嗯。”奚玉风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气场，黑色风衣在他身上融合得太好，让何矜无端品出那么几分侠气的傲然来。
“能开车吗？”何矜收回视线，先问了句正事后，才又说：“你很适合穿风衣。”
“应该能，我刚下单了一杯咖啡。”奚玉风淡声回，也不吝夸奖：“你也适合，毕竟你的风衣都还不错，标准的模特款式。”
“咖啡没我的份吗？”何矜从门口的储物柜里找到车钥匙，递给奚玉风，“回来的时候喊个代驾吧。”
奚玉风接过钥匙：“自己点，我不知道你喝什么。”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何矜笑了声，“随便来一杯就行，我也不一定会困。”
奚玉风点点头附和：“也是，毕竟只有我从早到晚只睡了五个小时，你中午也睡了，飞机上也睡了，怎么可能比我困。”
何矜为自己辩解：“明明是某些人不睡觉，非要把我拉起来的。”
“点吧。”奚玉风把自己的手机打开，递给何矜后就往外走，“这个点咖啡店人少，我们直接去拿。”
何矜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不喝这家店的，这家店咖啡味很淡，科技感很重，完全没有咖啡豆的香味。”
“……随便？”奚玉风回头看了眼何矜，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按下电梯，非常妥协地叹了口气，“你爱点哪家点哪家，店不在这附近也行。”
“算了，不喝了。”何矜把手机塞回到奚玉风的风衣口袋里，“我几个小时前还吃过药。”
“确实，那你现在还头疼吗？”电梯门开，奚玉风却不急着进去，看向何矜，眼神示意了句“请进”。
何矜应了声：“还好。”
“可能是神经敏感的疼，这很正常，一旦遇到的事情太多，又处理不过来的时候，都会头疼的。”奚玉风安慰了句，顺手按了电梯楼层。
何矜从其中意识到什么，问：“你也疼过？”
“没头疼过才不正常吧，人么，有点头疼肚子疼手疼什么的，都很正常，别动不动觉得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奚玉风说。
“医生是苏惟找的，何况我是真的疼得站不起来了。”何矜瞥了眼奚玉风，淡声说，“你就非要挖苦我？”
“我真……”奚玉风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转过头看何矜，认认真真地解释，“我没有在挖苦你，我是在……开导你。”
何矜：“……”
奚玉风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追问：“我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尖酸，刻薄，不近人情？好，如果我在你的心里是这个印象的话，那么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呢？我不认为一个正常人，会喜欢一个尖酸，刻薄，不近人情的人。”
“你不喜欢我。”奚玉风顿了一瞬后，道，“是么，你只是孤单，寂寞，你只是觉得我好玩，你只是看到一个人曾经那么讨厌你，现在又主动地折服于你，你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对么？”
何矜刚想解释，电梯的门就开了，奚玉风径直走了出去，地下车库本就温度偏低，又是凌晨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大步去追奚玉风，手刚牵住，就被甩开，是冷冷的一句话：“你不怕被拍吗？”
话音一落，何矜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眼，没看到任何人影翕动，也没看到任何闪光灯的迹象——是了，他租住的公寓是琳都居民小区界安保性最强的那一批，根本不用担心有陌生人潜入，这么多年都很少被拍到，更别说现在这个时间点。
他去看奚玉风的神情，只看到满目的漠然，然后奚玉风就转身上了车，看样子这位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他再解释只是徒增其忧，何矜只好深吸几口气，抑制不住地想——诸事不顺，流年不利，他真该找个大师算算。
何矜也上了车，他没看奚玉风一眼，系好安全带，就侧头昏睡过去。
他早就知道奚玉风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好听了就是极致的自我主义，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合乎自己的目的，从不会做背弃自己利益的事情。大约对奚玉风来说，产生感情本就是件完全不受控制的事情，性价比太低，而对象还是个不在自己计划内的人，该人士甚至还在感情上遮遮掩掩，犹犹豫豫。
奚玉风只偏头看了何矜一眼，就发动了车子，他总觉得他和何矜之间横亘的问题太多，多到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在日复一日地堆积中，已经消磨了所有人的精力——再加上何矜心里装了太多太多事，却没有一件愿意跟他说，每次都是逼急了才像挤牙膏似的说那么一丁点。
他们当下不是最适合谈感情的时候，不管有没有，他们都应该先着力解决其他的事，再开诚布公，彻底交心地谈一谈。
奚玉风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都似乎在警告他们——他们必须要找到解决方法。
不是他们要着急，是这个世界在推着他们，奚玉风如是想，停了车，打算去取咖啡。
下车前，奚玉风又瞥了眼在假寐的何矜，刻意停了一分钟，没得到任何回应，他边拉开车门边掏出手机，关上车门后，径直给苏惟打去电话。
“是我，奚玉风。”奚玉风温温和和说，“我把何矜带出门了。”
苏惟在电话那头很震惊：“不是说好待在公寓别出门吗？”
“你知道他会睡不着，又不能让他吃药。”奚玉风走到空旷没人的咖啡店里，平静道，“我给他找点事做。”
“……”苏惟也无奈：“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墓园。”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取餐处只有一杯咖啡，奚玉风确认了下，得到店员的确认后，他拿起来，却不急着往外走，“和他奶奶无关，单纯想来看看。”
苏惟难以理解奚玉风的脑回路，心说平白无故墓园干嘛，又不祭奠人，只好联想了最有可能的事：“他要给奶奶选吗？”
“应该不会。”奚玉风反问，“不应该是找风水大师算一下吗？”
“约不到。”苏惟叹了句，“算了，我再找找吧。”
“嗯。”奚玉风应，蓦然问，“你有沈涔的电话吗？”
“群里不是有她微信吗？”苏惟很警惕，问，“你找她做什么？”
“我给她发消息，没回，语音通话也是。”奚玉风道，“我只是有点事情想问问她，正事。”
“行吧。”苏惟半信半疑，却还是把电话发给了奚玉风，“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