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知道这些消息，没给奚玉风带来任何的愉悦感，他对何矜的过去有所猜测，但确实到了现在，才明晰了一点，却并没有让他为此开心。

他真的陷入了一个问题中，去还是不去。

去，一定会让何矜再次陷入某种精神创伤中。

不去，就意味着他和何矜之间的问题永远横亘着，何矜永远不会向他诉说这段过去。

当天飞机落了地，奚玉风都没想好，又因为程泽的一番话，非常负气地打算挑衅下，顺手挑衅那些想掌控何矜的人，他知道这么做一定会上热搜，但他就是想告知某些人：何矜是独立完整的个体，他有自己的爱憎和选择。——于是他找何矜借衣物。

可这远远不够，程泽说的话在奚玉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本来就十分清楚何矜对他的隐瞒，他知道他在何矜那儿有一块位置，奚玉风想，他必须要摸清楚这是一个具体到什么程度的位置。

奚玉风那时庆幸自己录制的第一个视频，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因为决定以录制表白视频作为礼物时，奚玉风自己也好奇他是怎么看待何矜，看待他们之间这株生长过程一点儿也不健康的小嫩芽，但他其实最开始没打算给何矜看，只是想着日后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关系回归到原点，他也许能够借这个视频复盘一下，为什么行此绝路。

不过在穿上何矜衣服那一刻，那种独属于何矜的感受顺着布料丝丝缕缕渗进皮肤，继而浸入大脑时，奚玉风忽然明白了什么——普通人的感情生活中倘若有了真情流露，是会更上一层楼的。他和何矜如果没有任何一方愿意迈出这步，将会永远停留在原地。

更何况，即使因为彼此太了解，何矜看过这个视频第一个感受不一定会是触动，反而会是怀疑，或许对其他人来说不是好事，但对何矜来说，这一步留下来的情感烙印也会很重要，至少会在何矜的记忆里永恒地留下这么一条。

果然不出所料。

何矜的疑惑大过一切。

奚玉风本想着自己在当晚，随便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几句推心置腹的真心话，至少摸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儿，但很多事，永远都不在计划内。

他没想到彭翠翠去世。

没想到彭翠翠的去世又让何矜回归到逃避的防御反应中。

他没想到他和何矜提起这些，何矜的反应是如此的淡然。

他努力地，想要唤起何矜的一些真实的情感反应。

徒劳无功。

怎么说，怎么做，何矜就是打定主意决定敷衍过去，他永远习惯于一个人消化——就像他一样。

奚玉风本以为这是种良好的品质，象征着人格的独立与健全，是他最欣赏的优点，但遇到何矜后，这种美好的品质变成一股散不去的郁气，日日盘旋在心上。

尤其在他看到何矜在浴缸里睡着时，那股郁气凝滞住，既不生长，也不扩散，沉沉地压在心头，奚玉风当即就做好了选择。

他和何矜进行了最后一次对话，仍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仍旧只看到了何矜惯常使用的小伎俩。

他知道那就是何矜。

就是何矜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

只是，奚玉风的确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程泽要何矜走上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至于他自诉财产权被侵犯的情况，大概是指他的账户里有不明金额收入，他怀疑是有人利用他的账户，进行非法经营。”奚玉风把程泽告知他的的情况说了一半后，便开始陈述自己所知的另一半。

然而警员却敏锐地察觉出一点不对，便问：“稍等，奚先生，您说，您是何矜的助理，主要负责宣传方面，并且，您是去年才入职何矜工作室的？”

“是。”奚玉风应。

“好，您继续说，您是怎么发现何矜的账户有非法收入的，是最近的账单流水不对吗？”警员又问。

“不是我发现，是何矜怀疑。”奚玉风稍稍纠正了说辞，“他的流水账单我没接触过，是工作室其他成员负责的。”

作为一个十八岁就被警员问过话的人，奚玉风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多少能暴露出什么。比如无论如何，从情理来说，一个刚入职一家公司一年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复杂的信息的，而一旦警方调查了何矜的账单，就会知道，所谓的流水不对，也并不是近期发生过的事情。

于是奚玉风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可疑。

奚玉风就是想要自己变得可疑。

果然问询他的警员和其他警员对视了一眼后，就亮出证件，非常诚恳问：“奚先生，麻烦您和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只是配合调查，”

奚玉风温温和和一句：“难道现在车不是开到警局的吗？”

“毕竟我们当时不开走车的话，可能会被围堵。”警员们也不尴尬，先是解释了这么一句，又闲聊似地问：“你为什么会想做何矜的助理？”

奚玉风知道这是警员们侧面摸排情况的一种方法，比正常的询问多了一些随意，问题也显得很日常，但他们问话的目的，永远都不简单。

他便毫不犹豫一句：“他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啊。”

警员：“……”

大概是奚玉风的语气太造作，任谁都能觉得这句话就是个玩笑话，于是警员干笑一声：“是么，还以为像奚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不会追星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奚玉风说这话时，完美一比一复刻了追星族的那种谈到偶像即会星星眼，非常兴奋的神情，“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这样。”警员便顺着问：“那何矜这次出事，你应该会很难过吧？”

“当然。”奚玉风露出一个无比哀伤的神情，“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你们一定要好好调查清楚啊。”

警员们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虽然入职时间很短，只有两三年，这一次也是第一次接触金额如此庞大的案子，并且接触的人有限，经验也不算太足。

但某种本能，让他们还是感受到奚玉风的诡异。

他们当即决定不再和奚玉风闲聊，等着回去向师父报告，寻求帮助。

奚玉风终于能安定下来，他摸着口袋里的那把车钥匙，倚着窗，眼睛不自觉地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