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灯试探性地探索这片空间,他心中焦急地想要逃离,可这片空间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绚烂的流光和无尽的空茫。他身边什么都没有,海人烛不在,连药师佛都不在他的身体里。
谢玉灯走到如今,经历了许多离奇的事,所以此刻他并不怎么害怕,只觉焦躁不安——可不是么,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回到人间,却被莫名其妙拽到这片地方,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攻击和辱骂仿佛都一拳打在棉花上,在这片虚无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幻境如同精准的牢笼,将他牢牢困住。
渐渐地,谢玉灯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
两个模糊的小人正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嬉戏,天真无邪。然而转眼间,其中一个小人毫无征兆地暴起,用尖锐的石块砸死了同伴,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场景随之凝固,如同画幅定格。一柄冰冷的小剑凭空出现在谢玉灯手中。
——什么意思?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定格了,躺在地上的小人变成了红色。杀人的小人嘴角裂开,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仿佛明白了什么,谢玉灯将小剑刺入小人身体。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所有的场景都消散了。眼前白光一闪,再次睁眼的时候,谢玉灯心头一惊——
——桃源乡。
咸湿的海风带着桃花的淡香扑面而来,耳边是海浪轻柔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眼前是他和奶奶唐虎在桃源乡的那个小院,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所有的花红艳艳地开着,远处是蔚蓝的大海,潮汐规律地涨落,天际有海鸟盘旋。
七八声吆喝,数十点炊烟,街坊邻居吵闹起来,又慢慢安静下去。
谢玉灯心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在那熟悉的、被磨得光滑的房檐下小板凳上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海,看着日升月落,潮来潮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本该是极致的枯燥,谢玉灯的心却奇异地沉静下来。这里没有欺凌,没有算计,没有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
家里那只调皮的小狸花猫时常跳上他的膝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他轻轻抚摸着猫咪温暖的皮毛,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这是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治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眼前的祥和骤然破碎。
天空塌陷,巨大的裂缝中倾泻下滔天洪水,大地裂开,海水倒灌,桃源乡瞬间化为泽国,一片末日景象。而谢玉灯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场灾难。
他看见惊慌失措的人们在洪水中挣扎,听见绝望的哭喊。
一个母亲拼尽全力将年幼的孩子推上一棵摇摇欲坠的大树,自己却被呼啸而来的巨石拦腰砸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水流,她的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眼中是未能亲眼看见孩子安全的、无尽的牵挂与不甘。那眼神,穿透了神与人的界限,重重地撞在谢玉灯心上。
这种情感,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足以跨越生死,撼动鬼神。
谢玉灯沉默着,巨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撑住了崩塌的天空。另一只手引动江河,将肆虐的洪水疏导至浩瀚的大海。
天地渐渐恢复平静,阳光重新洒落。
谢玉灯坐在残留的山坡上,看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相互搀扶,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个少年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边,同样跟他坐在山坡上。
这少年周身散发着柔和光芒,没有具体面容。
“人类,很奇妙,不是吗?”
少年的声音空灵而平和:“生于微末,寿命短暂,却拥有非常炽热的生命和无与伦比的韧性。”
谢玉灯发现自己对这少年生不起什么提防的念头,他依旧有一些警惕,沉默无声地打量着他。
这少年见他不语,却也不恼,只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一剑很漂亮。”
“什么?”
少年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蕴含无穷韵味的姿态,向前轻轻一刺。
“无情忘情,方见宇宙。”少年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