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短暂的时间里,火神对着关心他的人已经重复了不下三次,每一次,他都说得很认真,但这一次,这一句宽慰之语没有激起另一方丝毫的反应,无论是表情还是脸色,这让火神不得不疑心对方是否没听见,他略微提高了音量去喊他,“赤司?”
来人,正是帝光篮球队的队长——赤司征十郎,他穿着帝光蓝白色的运动服,敞开的制服外套像披风一般垂挂在他的肩头,与火神颜色相近又绝不相同的蔷薇色短发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一种灿然光华,犹如一顶与生俱来、无需加冕的王冠。
火神的声音在走廊的墙壁间回荡,像是被荡开的涟漪所触动,赤司征十郎的眼底有了波澜,“大我。”
“怎么了?你不太对劲。”
“你没事?”
“嗯,我没事。”火神再一次地回答道。
“你没事?”
“赤司?”
“我……”
“你怎么了?”
一片沉默中,赤司开口说:“……那个时候,我也在那里。”
“什么?”这话叫火神疑惑不解,“你在哪里?”
“在你出车祸的地方。”
“你——”火神有一瞬的失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赤司没有说话,抑或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火神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吗?”赤司反问。
“没有。”
“我乘坐的汽车从你的车祸现场旁边经过……”
“赤司!”火神喊,他再一次地强调道:“和你没有关系。”
“大我……”
“我们别讨论这个了……拜托,赤司,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火神的声音很克制,赤司的也是,他们无意用言语化作利剑去刺伤对方。
“……抱歉。”
但赤司的道歉还是让火神感到惊讶了,他认识的那个赤司居然会道歉?火神震惊地看着他。
赤司别过头去,望向刚才明洸篮球队离去的方向,“有件事,你可能会想知道……”
“什么?”
赤司转眼,再度凝视着火神,“帝光第三年决赛的对手,从来就是明洸中学,你不在时,也是如此。”
“等、等下!什么叫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意思是?”
“哲也或许和你提到过,但你可能忘了,大我再次见到荻原同学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吗?”
“黑子?”突然被牵扯进来的黑子让火神感到猝不及防,他试图消化这个消息,脑海里随着赤司的话,回想起重生后在街头篮球场第一次见到荻原时,内心闪过的熟悉感,“不、不是吧……是——是他?!那个荻原就是……这个荻原?”
“大我你太迟钝了。”
火神一脸茫然地看着赤司,这倒真怪不着火神,全日本姓荻原的有那么多,黑子向火神他们说起往事时,大概是疏漏,从未提起过荻原的全名,一直以“荻原同学”为代称,而火神重生前也只见过荻原成浩一面,就是在诚凛与洛山的决赛场上,荻原突然出现为诚凛加油,隔着大半的球场,能看清多少实在有待商榷,更何况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记忆只给火神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如今回想起来,脑海里浮现的反而是黑子那张因为不曾履行与友人之间的约定,所深切悔恨的脸庞,以及,“你们……做了超过分的事。”
“这点,”赤司说:“我不会否认。”
火神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吸了口气,“我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指责你们。”
“曾经不是,现在是了。”
火神放下手,瞪着赤司,“那赤司,你做了什么?”就像赤司说的,火神只是迟钝,他又不是真的傻,他将赤司透露给他的讯息,和他曾经从黑子那里得到的信息联系起来,还未发生的先不提,他问,“昨天的比赛,黑子没上场……”
“是我阻止的。”赤司承认道。
“我现在想起来,黑子曾说过,他在半决赛的时候受伤了,是……因为那对双胞胎?”
“是他们,比赛中可以下手的地方太多。”为了不重蹈覆辙,赤司选择一劳永逸,直接让黑子不上场比赛,避开了会让他受伤的镰田西中学的双胞胎。
然而没了黑子在场,那对双胞胎依然动手了,只不过恼羞成怒的对象换成了赤司。
“那个时候,你早有预料?”
赤司深深地看了火神一眼,“我只是有所防备,人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火神听了,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赤司没说的是,这中间也不乏他煽风点火的部分,他坚信有地雷就越早爆发越好,只是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有的事,自那天出了变化之后,所有的事,他都成竹在胸,可是,是不是他越想掌控什么,事情就越会脱离他的设想。
“在这条走廊上,那位荻原同学告诉我,你出了车祸。但曾经是我在这里,告诉他哲也不能参加比赛。”
同一条走廊,同样不好的消息,只是作为消息主体的那个人变了。
“赤司……”
“如果说半决赛的事,是因为另一方人的性格没有改变所导致,那么这场车祸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们兜兜转转,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的洪流?又或者说,以为能操控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所戏弄。
有一阵子,走廊里又陷入了安静,火神低下头,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片刻,才抬起头来看着赤司,声音低沉地说:“我不知道,赤司……我现在不能去思考这件事,现在在我的面前只有一条路……不止是和你的约定……有可能,这是我最后一场比赛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赤司一下怔住了,让如此热爱篮球的火神说出这句话的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神摇头,只有现在,是因为手术结果还没有出来,一切处在悬而未决的阶段,所以他才能厚着脸皮来在这里,倘若最终的答案为否,他不知道他以后还有没有自信在篮球场上奔跑。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要为今天犯下的错误赎罪,那就请让他这一天剩下的时光做他最想做的事吧。
他所有的义无反顾,只有现在。
“下半场,你会上场吗?”火神问。
“不,”赤司看着火神说:“我会让哲也上场。”
“黑子……”火神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仍然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他即将面对的对手,“所以……原计划?”
瞬息之间,赤司脸上那抹因为惊愕而出现的动摇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懈可击的完美假面,“既然我都失败了,没理由不让他们输上一场吧。”
火神一愣,怪异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你还真是……”
“坏心眼吗?”
火神再次摇了摇头,重新抬起停下的脚步,他走向赤司,与其擦肩而过,“那么,我上场了。”
脚步的回响声在走廊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弭殆尽,赤司站在原地,看着火神离开的背影,脑海中一时思绪万千……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调侃的声音,“看你这样子,没有被人放狠话吧?”
赤司转头,出现在他面前的迹部景吾正双手抱胸朝他投来幸灾乐祸的视线,“哟,征十郎。”
“景吾。”
听着这声音,迹部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难怪我觉得熟悉,原来那声音像你……”
面对赤司的疑问,迹部挥了挥手,“没什么,话说回来,好久不见。”
迹部家和赤司家同属日本顶级财阀之列,两位家族继承人在社交场合的见面不算少,说是从小认识也不为过,只是这几年去了不同学校,各自参加了自己感兴趣的社团活动,才慢慢减少了联系。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景吾?”赤司问。
“怎么说呢,”迹部捏着下巴笑起来,“难得做回好人好事。”
“?”
“就刚才从这离开的那个,他可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大我。”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也认识,”探究之色在迹部的眼底闪烁,“你们是什么关系?”
赤司不语,迹部看到了他们在一起,但想来并未听见他们的谈话声,至于火神大我和赤司征十郎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对手。
他们是朋友。
同时,他们彼此享有对方最大的秘密。
“景吾,大我欠了你什么?”
“怎么,你要替他偿还吗?大可不必,我已经决定视接下去看到的比赛情况而定。”
话音刚落,迹部就瞧见赤司那张八风不动的Poker Face上出现了一点隐约的笑意,“那么大我恐怕要向你收费才是。”
“对他这么有信心?”
“和我一起吧,景吾。”赤司迈开脚步,朝着走廊通往赛场的方向走去,“超出你想象的比赛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