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仙门最克制、最端方、最律己的谢家主，刚刚偷偷地偷听了墙角。

冰蝉当即笑了一声，语气通透，直接戳破他那点隐忍的反常：

“你就装吧。”

“表面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心里怕是好奇得要命，对不对？”

谢自持面无表情，但莹白耳朵最上方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

冰蝉见状，眼睛一转，笑着说:“眼下确实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好好把握哦。”

此言一出，谢自持不由得一怔。他不由得看向屋内。

屋内灯影昏黄，静谧得压抑。

守光独自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桌沿，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满身疲惫，满心寒凉，翻来覆去皆是心口那处密密麻麻的疼。

她躺下，又坐起，辗转反侧，难以安歇。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荆难平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不想看见她”。

她想不通，也放不下。

从前眼底温柔、山河皆让的人，怎么如今厌弃至此，连听闻她的名字都觉得多余，连半分旧情、半分余地都不肯留。

屋中寂寂，灯影摇晃，无人知晓她内里溃不成军的酸涩，无人看得见她独自治伤的狼狈。

哪怕明日就要去大观楼看仙人遗蜕。

哪怕那与她梦寐以求的过往记忆有关。

哪怕那是她费尽千辛万苦用一身狼狈拿到。

她现在仍然分不出太多心思愉悦。

而一墙之隔，旁边邻院。

月色清白，铺落满地霜华。

素衣人影立在空旷院中，手握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谢自持。

自方才沉默伫立、送走冰蝉之后，他没有离开。

他从不做纠缠之事，从不做逾分之举，不会推门打扰，不会出言问询，更不会戳破她的难过、强行替她宽心。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留在咫尺之外，默默守着。

夜风微凉，剑光如雪。

清冷孤绝的剑影在月下层层铺开，起落从容，招招沉稳，是谢家正统仙剑，端方、克制、规矩，一如他为人。

没有狂烈的劈斩，没有外露的情绪，只有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缓的练剑。

剑风簌簌，扫落庭中碎叶，破开夜间薄雾。

旁人只道他夜深练剑、修行不辍。

唯有他自己知晓，今夜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心绪无处安放的隐忍。

他看得见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感知得到屋内那人辗转难眠的低落。

他清楚她在为谁难过，清楚她因谁心碎，清楚自己万般偏爱、万般兜底，终究走不进她心底半分位置。

他只能以练剑压下心绪，以剑意镇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牵挂。

克制、安分、不动声色。

不打扰，不靠近，不逾矩。

只在同一片月色里，默默陪她熬过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夜心碎。

院外树影深重的暗处，先前隐忍偷听的余韵彻底沉淀。

待屋内灯火反复明灭、人影辗转不宁，谢自持收剑而立。

长剑归鞘，一声轻响，清越短促。

他立在满地月色中，抬眸望向那扇隔绝悲欢的房门，眼底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清冷平静。

无人看穿，这一片淡然之下，藏着整夜无声的守候。

而院外冰蝉早已散去，风凛随君远去，满城风波落尽，人间只剩——

一室心碎，一院孤剑，一轮冷月，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陪伴。

直到夜色渐深，屋内的动静终于慢慢平息。

而邻院的那人，依旧静静立在月下，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