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妄生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理智尚未催着去探究缘由,由衷的寒心已先一步漫过心口。
明知他品行本就如此,可这份失望与难受仍堵在喉头。
心中是……无法言说的难受。
尽管府炎拼尽全力相抗,但对上归墟,终究是毫无还手之力。
明明身后没见到人追来,身前的人影却随靠近逐渐清晰。
在林子里狂奔的脚步骤然顿住,府炎浑身一颤,慌乱中连连后退。
天地间徒留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月光打在身上,刀割的疼,浸骨的冷。
“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妄生的红瞳在暗处灼然清晰,溢出的红光正巧映亮半张面容,一眼望去,可怖至极。
“妈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何杀霖婆,又为何假冒妄生!”府炎站稳身形,冲着他便是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他是妄生……”没等妄生开口,张非相先答。
紧接着,他拍了拍府炎的肩头,示意人将他放下。
“师尊。”那边妄生见状,心中惊喜,向前走进几步,将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张非相落地,长叹一声,扶着府炎侧身转向妄生,沉声发问:“妄生,我想知道缘由,你肯告诉我原因吗?”
“你跟他还废什么话,他可是杀了霖婆,霖婆那么好一个人,可是被他杀害了!”府炎插话,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愤恨。
“闭嘴!”
妄生本就心烦意乱,被这声质问彻底点燃怒火,呵斥声中裹挟着绿焰直扑府炎。
张非相未及思索,脚步已先一步挪动,挡在二人之间,额角青筋暴起:“妄生!回答我的问题!”
此举动是真的吓到了妄生,他脸上明显慌乱,赶忙牵引灵力回撤,收手。
可那绿焰还是不争气地燎到了张非相胸前飘动的几缕发丝,懊恼随即涌上心头。
“师尊……”方才的惊喜被无尽失落与悔意冲散,妄生只轻唤一声,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明明做到了……我明明没有做错。
霖他本就是该死啊?他害死了我娘,我只是在报仇啊?
为什么师尊你的表情是这样的?就像是对我失望至极一样?
意识再次沉入湖底,视线模糊,呼吸滞涩,连周遭的感知都淡了……
张非相拍了拍胸前的焦灰,迈开步子向妄生靠去。
只是在赌,堵他刚刚的收手是有良知,既有良知尚存,方可教化。
为师者,不可轻易放手。
妄生见他移步,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眸:“师尊?”
张非相走过来,深吸一口气,挥手,一个巴掌就落在了妄生脸上。
咦?
妄生偏过头,抬手,不可思议摸上自己脸颊。
不痛,一定都不痛!没有阿娘打的痛……
见他仍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地回不过神,张非相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得弯下腰,牙关紧咬,怒声斥道:“理由是什么?说话!哑巴了?”
“你真觉得误会是什么好东西?那简直是这世上最恶心的玩意儿!妄生,我不想我们之间隔着这东西!忘了你当初跟我说过的话吗?难道非要我彻底恨你,带着满肚子埋怨对你冷眼相待,才是你想要的?”
“不……不是的……”妄生被他眼底的怒火吓到,开口竟带上哆嗦,可话音刚落,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糊了视线。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哭?”张非相狠狠一推,而后猛地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满眼失望。
有恨,恨是真的,因为不可能不去恨。
是恨他这般沉默,若无缘由,难道他杀人竟只是为了取乐?
更是恨他事到如今仍在遮掩,偏又露出这副任谁瞧了,都觉得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分明是来徒增自己的罪孽,故意找自己不痛快!
张非相直指他道:“原来那些人,全他妈是你杀的!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哭?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只是想报仇……”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为我娘报仇杀了他,我有错吗?”
妄生猛地拔高声音,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裹挟着满脸的不甘:“霖杀害了我娘,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救我?不过是恶心的弥补!是他,是他修习邪术,害死了我娘!连天都看不过去,才让他变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丑陋模样!”
妄生一边急切解释,一边再次上前半步,目光灼灼望着他:“师尊,赵断寻人报仇便是理所应当,换成我,就不行吗?”
“那是你从未说过……”张非相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冲撞,脑袋骤然发昏,指尖抚上额角,突然而来的茫然与疲惫,“那我第一次问你时,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我说了,也没用。”妄生的声音随气氛一沉,竟也染上了几分张非相的颓然,“师尊刚刚没说错,不单是霖,还有其他人,好多好多人,都是我杀的,全是我杀的……”
“为什么?”张非相急切追问,开口,自己不易察觉的多上丝恳求,“妄生,如果这一切都有理由,那我会听,我一定会信你啊?”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了。”妄生干脆地开口,随即缓缓低下头,声音飘着,却在祈祷,祈祷能听见那个答案,“如此,师尊也会信我吗?”
“你……唉!”
衣袖猛地一甩,张非相满心无可奈何,猛地侧过身子,连目光也刻意移开,不愿再看他一眼。
为什么?好好的一切,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就是书中那些十恶不赦的泯灭人性的大反派?
他是反派!
这样的人,又有哪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的就只能这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