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说,张非相心里半分感动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莫名又窝火。
自己是什么情况,他张含真再清楚不过。
就算是有心铺路,也得我能踏得上那路才行吧?
如今就瞅我这修为,跟双腿骨折没两样,难不成真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往前爬?那又能爬多远?
指不定爬两步,就被后头的人直接踹个屁股墩,摔泥沟里去!
“师叔?”
正兀自思索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非相转头,便见宣惹正朝他这边走来。
想来她是刚接到消息,心下茫然,多半也是来找张含真问个究竟的。
“宣惹啊,天这么冷,你穿得这么单薄,不冷吗?”张非相看她脸色也不甚好,便没直截了当问起正事,先从嘘寒问暖说起。
“劳师叔记挂,弟子如此,因刚运过引水决,接到师尊的消息就立刻赶来了。”他不问,这话终究还是被宣惹先提了出来,“师叔也知晓那件事了。”
一声长叹忍不住从张非相口中溢出,他当即沉下语气开口:“是啊,心里诧异,便想着过来问问,如何?你随我一同进去?”
“却之不恭。”宣惹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邀张非相同行。
踏入正殿,只觉里头寒气比外头都要强上几分。
虽不是头一回来,可每每踏入这殿门,仍免不了被冻得一个激灵。
果然,修仙修仙,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可不是能“成仙”?
殿内,张含真似是早料到二人会来,早已在大殿中央摆好了茶水。
他望见二人,眉眼微微弯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素儿来了,快到师兄身旁来;小惹也一样,一同落座吧。”
“弟子惶恐。”宣惹可没胆子真的落座,先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径直走到张含真身边站定。
张非相撑着桌案坐下,抬眸便对上了对面人那道死死锁住自己的视线。
不对,再仔细瞧,那视线似乎偏了些,竟是落在他头上的簪子上?
这么想着,张非相抬手摸向头后,指尖触到簪身冰凉的触感,随即又将目光投回去,脸上写满了些许茫然。
“别摘下来,就这么戴着。”张含真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开口,“戴着这个,做回那个天下第一。”
闻听此言,张非相心中猛地一惊,握着簪头便想拔下来。
可一使劲才发现,那簪子竟像是长在了头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认真的?”张非相踉跄起身,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难以置信开口,“我是答应过你把张见素带回来,但不是现在!我也根本没做好准备!你真要把这样一个我推上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管素儿回不回来,那位置本就该是他的。可我的素儿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你。”
张含真说罢,也跟着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向他靠去,“帮我个忙,就当我放出妄生的另外条件,你就暂时装成我的素儿吧。”
“开什么玩笑!”见他步步紧逼,张非相又向后跨了一步稳住身形,慌乱间抬手挡在二人中间,“你疯了吗?张见素是什么修为,我是什么修为,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就算想去装,怎么装?一个漱灵,怎么去冒充一步归墟?”
“所以,我给了你那个簪子。”张含真浅笑着,再次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撩拨张非相胸前的一缕发丝,“那根簪子里有我的全部修为……或者说,那本就是你的。只是这修为在我手里修到尽头,终究只会是寒,而非弱水,你拿走吧,连同我,一并拿走,可好?”
“什么!”
张含真缓缓收回手,眼中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迟来的喟叹,缓缓言:“自你诞生的那一刻,我将你抱在怀中,握着你那小小的手,便知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放开,可惜,这番话,我现在只能说与你听,等我的素儿真的回来,希望他还记得……”
“我的素儿,为兄肮脏,对你的情也是肮脏,为兄只会在你身后默默看着你,只会站在原地,盼着你走远之后,回头,你与为兄的家一直都在,除此,为兄亦是无能……只能帮你到这里,你可怨恨为兄?”
望着张含真灼灼的目光,张非相愣住了,紧接着,那熟悉的压迫感涌上心尖,狠狠碾压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这辈子,一直在活成别人的影子。
妄生也可怜,自始至终,从未被人真正关切相待过。
赵断可怜,满门被灭,只剩孤影前行。
宣惹可怜,一生身不由己,事事皆由他人安排。
而张含真,也同样可怜,说出的话只能被自己听见。
只道惋惜,因为他唯一的家人,早就不在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怕撑不到张见素回来吗?”
张非相一把攥住他一侧胳膊,急切问道:“我已经答应你会带他回来,你凭什么撑不到那时候?这遴选盟主的仙会,你自己参加便是,为什么非要闹到这般地步?活着等你的素儿回来不好吗?你偏偏要自取灭亡,图什么?你这一步归墟,当得可真他妈窝囊!”
听到这番带着辱骂的质问,张含真半点怒意也无,反倒眼底漫开几分欣慰,勾了勾唇角,低低笑出了声:“素儿跟你一样,看着待人冷漠,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他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死在他面前。”
“为什么非得死?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张非相追问不休,“张见素回来,跟你的生死凭什么绑在一起?你到底当年干了什么?”
“我身上的灵力,全是素儿的。”
张含真没有丝毫隐瞒,直言:“就算真能等到他回来,我也该把这一步归墟修为还给他,我从未靠自己修到一步归墟,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