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儿别担心,为兄会打点好一切。”
夜深,张含真坐在床边,抬手拉过被子,将身旁之人细细裹了个严实。
张非相双目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只勉强眯出一道细缝望向张含真。
而后轻轻点头,嗓音沙哑不堪,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兄长。”
“既为兄长,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张含真柔声说着,指尖轻撩过张非相耳侧的发丝,细心拢到他的耳后,“你这几日暂且避避风头,杨破尘之事,你也不必像今日那样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为兄知晓你与他交情深厚,可如今这般局面……雪岳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可人终究是在我窥天门内殒命,窥天自当担责,后续之事,交由为兄处理便是。”
“我知道,我又给窥天惹下麻烦了……”
张非相话音未落,泪水便强行冲破眼缝,再度滚落,“我想做好的,真的很想!可到头来还是如此糟糕,我将张见素还给天下,实则不过是在逃避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我胆小、懦弱……像我这样的人,连张见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将一切托付于我?你明明从未真正信过我是张见素,我也不负所望,把一切都搞砸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张含真闻此,一声轻叹出口,缓缓解释道:“我是从未信过,但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素儿便是素儿,是我独一无二的素儿,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但素儿不这样想,他不愿,那我就不愿。”
“现在想来,我也不知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但我想,我这样做,我的素儿会高兴,便这样做了。”
张非相用胳膊抹去眼泪,转头,对上他投来的视线,终是开口问:“我问过许多人,他们口中的张见素各不相同,那你这个兄长口中的张见素,又是何种模样?”
未曾想他会突然问及此事,张含真轻笑一声,缓缓别开视线,目光落在不远处摇曳的烛火上,眼底漫出无尽的眷恋与思慕。
可在那缠绵的情意深处,又藏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迷茫。
“素儿他……”张含真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心中想说的千言万语,能真正说出口的,却少之又少。
只因自己看他的目光,从不算纯粹,藏着不敢示人的心绪。
故从不敢轻言那轮天上明月的高洁。
“说不出口?”
“是啊,说不出口。”张含真再度回望向他,望着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眼波微动,满目皆是化不开的柔情。
良久,他突转话锋,坚定道:“别担心,你只要记得,雪岳问责,窥天接下;天下非议,为兄替你挡,如此,足矣。”
……
离那日究竟过了多久?
直至杨破尘的遗体被送回雪岳,我终究没能去看上最后一眼。
自责如潮水,总在梦醒时分将人淹没,携着那日刺骨的寒,死死扼住咽喉。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赵断很快接手了盟主一应事务,可奇怪的是,雪岳这几日异常安分,既无人上门追责,也无半分动静。
不知是张含真从中周旋,还是他们真的就此作罢。
又或者,是清河查出了什么。
若真是那样,那妄生……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脸上,张非相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失控地捶打着自己。
恨自己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到妄生有可能是真凶,心口便传来剜心蚀骨的痛。
不能是他,绝不能是他!
可若当真就是他……啊啊啊啊啊,张非相,你该恨啊!他杀了杨破尘,你本该恨之入骨!
真是窝囊至极,废物一个!
连一缕情丝都斩不断,甚至扯不开的废物!
明明与他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可那弯弯绕绕的丝线,怎就越结越密、越缠越紧?
挣脱不开,死死勒着脖颈,令人窒息。
终究,还是挣脱不开……
我是何时变得,满心都是他的影子?
不受控制的……不像我自己。
“张非相。”
一声清脆的呼唤自头顶落下,随即,一双黑色长靴映入视线之中。
张非相始终低着头,不愿应声,只颓然匍匐在地上,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也无力去想。
“张非相!”
见他这般模样,阿木当即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人拽了起来。
望着他凌乱不堪的发丝与胡子拉碴的面容,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阿木啊,你怎么……来了?”
张非相浑身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索性顺势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疲惫不堪地问了一句。
入耳的语调空洞死寂,毫无半分鲜活,阿木见状,牙关一咬,不再多言,直接拖着人,朝门口的方向拽去。
“去哪儿?”
张非相丝毫没有挣扎,就这般任由他拖拽着自己,直到后背触及未化的寒冰,凉意带着尖刺,扎得自己竟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