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活的,他在雪岳明明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可我无用,我没能去抓住,从来都抓不住,一切都抓不住。
我要是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我要是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就好了。
“张非相!”
低吼声传来,紧接着,一记清脆的巴掌稳稳落在他侧脸。
不疼,酥酥麻麻,烫得发痒。
“你干了什么?你在害他你知道吗?”
“嗯?”张非相心如死灰地转头,视线渐渐清明,看清了周遭一切,也看清了阿木脸上的怒火。
“他的命数本就如此,可你偏偏干预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他会和你一样,永远坠入轮回?一遍又一遍地死去,就像杨破尘那样!你到底做了什么!”阿木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呵斥。
“杨破尘?”张非相听到这个名字,并未有多惊讶,只是低低嗤笑,坦然言,“可我不这样做,是不是就不会有杨破尘了?我能怎么办?我不能没有朵,可朵没了,我也不能没有杨破尘!”
“下一个他,会出现在哪里呢,好难猜啊,阿木,你知道吗?”
阿木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惊得一个恍惚,愣神之际,攥着他衣衫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张非相,像是第一次真正认清这个人。
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情,甚至连从前对命运的挣扎都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死寂的偏执,与对万事万物的淡漠。
竟和初见时那般?
我那时见到的,又究竟是哪个……哪个又才是真正的他?
我带着这样的他入归墟,终究是错了吗?
沉默良久,阿木松了手,声音发紧追问:“你究竟要干什么?”
明明是那个会心软,明明会为旁人难过,明明拼尽全力都想守住一切……如今不过是见了杨破尘,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连命数、轮回、因果,都能至若惘然?
疯了?他也疯了!
他竟想,逆天改命?!
“张非相,抬头看着我。”阿木直起身,难以置信张了张嘴。
张非相缓缓抬眼,眸中一片空茫,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语。
阿木规劝:“我们到此为止好吗?我们……回去吧?”
“那白衣如何?我并未寻到他。”张非相轻声应道。
“师兄我会再想办法,而且他……早就是死人了,可你还活着。”
阿木说出这话时,腿下一软,也同他一样,跪坐在了地上,双目泛红:“是我亲手推开了师兄,为了大义,一次又一次……如今变成这样是我算错了,是我自作孽!我不该生出那不该有的贪念,我的贪念,如今竟要毁了你!”
“已经够了,我们回去吧?你把杨破尘的魂魄放下,我们回去好不好?”
“放下?放下……他就死了……”
“是啊!你放手让他去死啊!”阿木抬手按住他的肩头,用力晃了晃他的身子,“张非相,他早就死了!你何必让他再死一次又一次?难道你恨他吗?”
张非相神色木讷,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去,我还得去寻妄生,还有事要做。”
“寻他,寻他做什么?你醒醒吧,他已然为恶,你根本劝不回他!”
阿木的声音陡然拔高,对着他厉声吼道:“你看见我师兄的模样了吗?妄生的下场,终将和他一样,因为他们都在为恶!天道不容啊!我试过了,我真的拼尽全力试过了,可我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们是同一类人,一模一样!迟早会掀起滔天大祸,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了吗?”
说到此处,阿木的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任由其滚落,砸在衣摆之上,“当年师兄入魔,破开封印,引得万宗倾覆;而如今的人蛊之乱,云归惨状,你难道要视而不见?你既已通过轮回看清他的本性,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张非相,你回去,只有你能阻止他,就像我当年一样……阻止他的办法,你知道的啊!”
“不过步入后尘,不过为了苍生……你会选的吧,跟我一样?”
阿木话已至此,张非相怎会不懂他的意思,他没有回答,反而轻声问道:“阿木,你爱白衣吗?”
闻言,阿木一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或不爱,回答我。”
“自然是爱!”阿木茫然,“我一路来到这里,还不足以证明吗?没了师兄,我根本活不下去!”
张非相静静望着他:“那我还在这里,我还能帮你寻他,绝不会让你活不下去。”
“够了!”阿木厉声打断他,“我即便再爱他,也不会将天下众生拖入深渊,将你拖下深渊!张非相,你已经被他影响了,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去!”
“你都能为了他,走到这里遇见我,那我为了妄生,也一定会走下去。”
“你说什么?”
“我……我爱他啊!我动情了!我就是个俗人,我就是动心了,我能怎么办!”
张非相情绪突然激动,抬手捂住脸,仰头发出一声破碎的苦笑,气息中浸满绝望,“哈——怎么办,我说我爱他……我和你一样了,哈哈哈哈……都是天理不容,都是难以两全……”
“可阿木,我想和我可能跟你不一样……不过多亏了你,带我来到这里,一切都还能从头再来,我还来得及,他……还有救。”
“你要干什么!张非相!”阿木见他那疯癫模样,再次慌忙拉上他的胳膊,警告,“天道在上!轮回难逆!”
张非相缓缓道:“我曾经从不相信,情会来得如此汹涌,将我整个人淹没,喘不过气,可在这窒息里,我竟寻到了一丝安心?仿佛命运早已扼住我的喉咙,我本就该如此活着……我烂透了,妄生也是,我们这样,怎么不算命中注定?”
“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感受,明明还未熬过寒冬,不过半年,却让人如此难忘?是平凡岁月被打碎的刻骨铭心,还是与他朝夕相伴的惺惺相惜?”
“我实在分不清,可我只清楚一点……这世间万物皆可为假,唯有这份情,是真的,因为它长在我的血肉中,吞噬着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进去!”
张非相哽咽着,抬手狠狠捶向自己的胸口,“这里好痛啊,阿木,你也像我这样痛过吗?真的好痛!痛得快要死了!我总想做些什么,可我从来都一事无成,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无能为力。
一如当初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师兄在怀中一点点失去气息,无可奈何。
“别管我了,我现在想自己去选,送我去最后一次好吗?”张非相苦苦哀求道,“或者你干脆封了我的记忆,让我别这么痛了,我真的好痛啊,要……受不住了。”
情咒吗?
是情咒啊。
无声无息,连他也染上了。
阿木勾了勾嘴角,释然开口:“张非相,你知不知道,自从踏入归墟开始,你所经历的每一段轮回,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根本无法干预,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只能劝你如何如何,可却带不走不想回去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