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案上点灯。
无眠,张见素独坐窗边,静静翻阅着古籍。
仍是未能寻得这红线解法,难道当真已是天意?
他不敢入梦,梦中常身游归墟,与那通天之人相谈甚欢,心中便愈发神往,也愈发急躁。
可偏偏梦醒之后,一切了无痕迹,忘了那人模样,也忘了他所言话语。
还有梦中的自己……我自身在那梦中,又究竟是何模样?
看不清,修到最后只差一步,偏偏什么都看不清。
正沉思间,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宣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师叔,您歇息了吗?”
纸张翻动间,张见素眼眸未抬,淡淡开口:“何事?”
“那个……我……”
见宣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语,张见素随手一扬,直接将门打开,这才抬眸望向她。
她此刻手中端着一只小碗,立在门外,低着头不敢迈入。
房门开启想必让她也一惊,使其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有事便直说。”张见素耐着性子合上书本,“若是修为上的疑问,便明日再来寻我,我与兄长不同,夜里不愿传道授业。”
“不是的师叔!”宣惹闻言,连忙端着碗上前几步入屋,急忙解释,“我只是见师叔这几日灯烛彻夜长明,今日特意熬了安神汤,送来给师叔。”
听她这般说,张见素倒来了几分兴致,目光直直望着她,开口:“无功不受禄,直说吧,你所求何事?”
宣惹闻言,再度轻轻摇头:“弟子并无他求,只是师叔于弟子有恩,师尊自幼也教导弟子要知恩图报,弟子自知以自身资质,此生恐怕难有能帮得上师叔的地方,这才想着……”
“才想着做个端茶送水的侍婢,一辈子甘居人下,以此求得心安?”张见素语气不留情面,一语道破。
宣惹心头猛地一颤,羞耻感涌上心头,慌忙屈膝跪地请罪:“是弟子愚钝做错了事,求师叔责罚。”
“我何时说你错了?”
张见素说着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身旁,缓缓开口:“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兄长这个‘惹’字取得,还真是应了你的命格。”
“小宣惹,我知晓你的心结,于你而言,比起修行问道,相伴相守才是一生所求,无论是弟弟这等至亲,还是师门中的种种羁绊,你如此用心守护,不过是不愿失去任何与缘分相关的东西,因这便是你的本心,毕竟人若无本心,何谈为人?”
“但我需提醒你一句,执迷求缘,必为缘所困,以你的资质,本可破执而立,若始终不肯破执,终祸及自身。”
“弟子……受教了。”宣惹将头埋得更低,话音落时,紧紧抿住了嘴唇。
她年纪尚轻,修行时日尚短,还未踏入汇川,身上带着的,自是世界的俗气多些,哪里能真正领会张见素这番站在尽头、勘破世情的通天大道理?
只是见张见素不愿接过,心中默默难受而已。
而张见素这边,也正应了张含真所言,年岁渐长,心境终究沉稳了许多。
对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心底到底藏着几分怜惜与偏私。
他索性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碗汤,直接送至唇边轻抿一口,随即微微皱眉,略带抱怨道:“合欢皮需少放,清水多滋味淡,还有,我偏爱甜口,下次记得再添些糖进去。”
这话一出,宣惹眼中瞬间重新亮起光来。
她当即扬起笑脸,脆声应道:“是,弟子记下了!”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刚送走宣惹坐下身,月色之下,一道身影便无端闯入了视线。
心境被扰,再无读书之意,张见素索性倚在窗边,斜眸朝那处望去。
妄生许是刚举完水桶,走路身形踉跄,一手捂着腹部,分明又是饿了一顿。
啧啧,这般资质算不得上乘,这个时辰,赵断怕是早已运完灵力睡去,他却如此磨蹭,长此以往,修为定然要落下一大截。
不该如此啊……莫非是兄长那咒链的缘故?
木修感知万物,妄生立时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望过去的同时,默默咽了口唾沫,脸上泛起几分委屈。
当真是爱耍些勾人的小把戏。
张见素轻笑一声,抬袖轻挥,将身侧茶盏稳稳送出,径直落向他怀中。
妄生见状一怔,随即连忙抬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杯中涟漪轻漾,映出头顶一轮残月,又落入眼眸之中,亮了眼底方寸。
他恍惚半晌,才敢再度抬眼,只是这一望,却已寻不见那心念之人。
巧借天机,以明月换去他炙热眸中的残影,不知这般,能否遂愿?
张见素收回垂落的目光,倚在树干上,一侧胳膊支着头,也望向那轮明月。
情来?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呐——
……
五年后,立苦殿。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小雪的信,细嗅那信上墨香,还带着他的味道,简直让人夜不能寐,欲罢不能。”
看见眼前的李梅乱比之当年更加风骚桀骜,张含真移开目光,满脸嫌弃。
金阙近来掌门更迭,他门内瀚海修士在诸多宗门中已是最多,偏偏这掌门之位,竟落到了这么个吊儿郎当的货色头上?
更何况他如今模样大变,不男不女,一眼望去,险些认不出此人竟是当年那个与张见素比肩的黄衣面具少年!
不光如此,听闻他最近还得了个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