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行至一间木屋旁,瞧见窗扉半开,白日天光自窗缝透入,引动屋内细碎声响传出。
张见素顿住脚步,心头莫名发慌,下一刻,他竟鬼使神差地凑近,透过半开的窗子,往屋内望去。
视线落定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恰好摆在靠窗的位置,而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那不是……我吗?
眉眼、身形、衣着……一切的一切都分毫不差!
此时此刻的我,就活生生坐在床边,清清楚楚落在“我”的视线里?
就算场景荒诞到这般地步,我竟也没生出那是幻觉的念头?
真的不能再真!
随后屋内那人抬眸,视线直直对上张见素的目光。
一瞬间,他的视角突然游移,竟透过窗子,看向了外面自己站定的身影。
待那道视线移开,他又眼睁睁看着屋内的自己,缓缓垂下头。
等等,这……
这简直……难以置信!
而这时才惊觉,在那个“自己”面前,还跪着一个红衣少年,给人的感觉同样熟悉至极。
他此时此刻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攥着床沿,趴在自己腿上,额头抵着被褥,肩头微微颤动,分明是在啜泣。
为什么,偏偏是红衣?
张见素心脏狠狠一缩,瞳孔剧烈震颤,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下一瞬,那红衣少年似是察觉到窗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转头看来。
一张泪流满面,却依旧透着桀骜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张见素眼底。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张见素脑子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妄……生?
妄生!
怎么会是妄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是他啊!
“师尊,真要打死我吗?”
一语入耳,眼前天地顷刻扭曲,万千光阴在眼前飞逝。
肩头忽觉一沉,张见素心中一颤,猛然回头,便见一颗头颅自身后探来。
抬眼再望远方,万般景象,竟都似入梦归墟。
阿木自他身后踏空绕至身侧,缓缓开口:“我如今该是叫你张见素,还是……张非相呢?”
张见素:“……”
“怎么,不愿承认你做过的那些事?”阿木轻笑一声,“行了,我知道你记忆已恢复,你只是陷入混乱,认不清自己,也不愿去面对,一如你最初那样。”
沉默良久,张非相才轻声开口,唤了他一声:“阿木。”
“嗯哼,怎么?”阿木颔首应道。
“我分不清……”这话出口的刹那,张非相脸上瞬间狰狞,“我到底是谁?究竟何处为真?何处又是开端?”
阿木用余光轻扫过他,旋即迈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轻扬,于虚空之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圆:“还记得初遇之时,我为你画的这个圆吗?”
见张非相缓缓将视线投来,阿木指尖轻轻一点,精准锁定圆上一处:“假设这一点,是你身为张非相入世的开端,那这一小段,便是你以张非相之身存活的岁月。”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沿着圆的轨迹,缓缓划过一段弧度。
“紧接着,便是你我相逢,我带你来到这归墟之地,直至此处……”
阿木的手指在圆上继续滑动,又掠过一段弧度,解释:“你我踏入归墟那日,我曾再三劝你,切莫沾染凡尘因果,可你终究未曾听从,自那以后,便开启了你作为张见素的一生,当然,我能做的也只是提醒,无法插手,所以这一切,也都是你自己选的。”
“想知晓这圆上后续,还会发生何事吗?”阿木话说到此处,突然收声,扭头看向他,眉梢微挑,“你不妨大胆揣测一番。”
张非相见状,抬步走上前去,目光沉沉望着虚空中的圆:“若万般因皆是万般果,那我这一生的尽头,便如世间流传的张见素传闻一样,欲入归墟而不得,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我,是张见素!”
张非相话音落下的同时,抬手一挥,径直抹去了那圆,直言:“我不信天命,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寻那一线生机,而这万中无一的生机,便是我挣脱过往,成为张非相,自此踏入轮回,重走一世。”
“我既是张见素,亦是张非相……原来,自始至终,我从来都只是那一个人,不过是在不同的岁月里,于这世间扮演了不同的角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张见素的过往记忆,铸就了如今知晓前因后果的张非相。
而张非相的执念与经历,又早已融进了张见素的一生之中。
寻寻觅觅这么久,我追寻的从来不是那遥不可及的所谓真相,而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里,皆满心遗憾的那个自己……
这因果,是自己亲手铸就,这前路,是自己一意所选。
乃至这万般纠结困顿,究其根本,不过是区区一执念罢了!
“看来我也不必再费口舌与你解释了。”阿木望着他接着道,“你既能勘破这一层,想来便已是彻底认清了自身本相,那么接下来,大道就在脚下,至于你是选做张见素,还是做张非相,只要你心之所愿,二者,皆任君抉择。”
见张非相再度陷入沉默,阿木望着他,终是轻叹一声问:“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张非相,还记得你所破之尘,究竟为何吗?”
张非相喉间微滞,半晌才低低吐出二字:“……取……舍?”
“取舍,你困在这无尽轮回之中辗转不得出,究其根源,只为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