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不问不甘心,问了又不乐意,听见选你还不高兴,怎的,同我耍起无理取闹来了?”
张非相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坦言:“我这人吧,现在最是怕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今你比我厉害,我自然要哄着,免得你一个不快,掐死我怎么办?”
“这答案不作数,师尊心口不一,我要听真心话。”
妄生不肯罢休,再度迎上张非相的目光:“今日我定要听师尊心底的答案,我发誓,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可好?”
张非相半信半疑:“真的?”
妄生连连点头:“真的,我自小不曾与人交心,师尊若也如此,便不怕伤了弟子的心吗?”
“你还有心啊?”张非相抬手,按住妄生的脑袋,将他凑过来的脸轻轻推开,还顺势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出气,随口打趣。
“求求师尊了,就告诉我吧。”妄生故意装出委屈模样,拉着张非相的衣袖软声撒娇。
张非相被他弄得一阵肉麻,差点把刚吃的鱼都给吐出来,无奈长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其实我的答案很自私,真要我选,我会选我自己。”
“嗯?”
他这反应在张非相意料之中,便也就顺着解释:“你想,若那人成了魔头祸乱天下,天下人皆要杀他,两方打得不可开交,我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人上去做什么?我有的选吗?我怕不是一上去便被砍成七八段了,能在夹缝里活下来便已是万幸,我还敢奢求什么啊我?”
“那师尊若是张见素那样的人呢?”妄生追问。
“若是张见素,我想自然是苍生为重,毕竟他跟我截然不同,他所受到的教化,甚至良知,都不允许他夹杂任何私情,他是被硬生生推上了那个位置,也是上天选了他做这关键一子,平息祸乱,他必须落子无悔。”
张非相说罢,一声惋惜:“可他说到底也是凡人,羁绊太深,难以抉择也属寻常,我若真是他,我想我会稍稍挣扎一下,不会服这天的安排,什么狗屁两难问题,直接连天道都能给他掀了,谁让他如此刁难人?”
妄生闻言,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接话。
“取舍全是放屁,要便都要,不要便都不要,为何非要舍弃一个?我修仙本就随心所欲,何必违心而行?这不是我的道,至少不是张非相的道,如此所选是邪道,踏上去,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该死,这幻境真是憋屈!”
张非相越说越气,忍无可忍扔了手中树枝,站起身,指着头顶圆月高声大骂:“老天爷,你有本事便困我千年万年,我便千次万次去寻两全之法!用苍生绑架情意,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道德绑架的!屮,狗东西,这尘老子不破了,有本事接着搞我!”
“今日我便将话撂在这了!我,张见素,无论几世轮回,都是个犟种!”
“这天上天下,我一人,独立世,不认命!”
这话,其实是我当时撒的谎。
我只是用那挑衅的言辞包裹住了我唯已的私心,故作洒脱罢了。
是对天下不负责,亦是对妄生不负责。
偏偏天道信了,它信我真会如此走下去。
但我没有,我只是顺着它的意,一遍一遍跳进这轮回,一遍一遍地,用轮回的重复麻木自己,一遍遍逃避那个必须做出的抉择,逃避内心真正的渴望与懦弱。
直到最后,谎言刻进骨血,连我自己都真的以为,我能与天道对抗,能挣脱这既定的宿命,能守住我想守的一切。
乃至到现在,我依旧一无所有。
我骗旁人,说我破尘是假的。
我选苍生是假的。
选妄生是假的。
因为作为张非相,我会如此。
而作为张见素,连选自己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分不清,所以才入不得归墟。
从来不是什么情丝作祟,只是我自己,认不清自己。
我连情,都在逃避!
“阿木,当初的你,选了什么?”张非相抬眸,望向火堆旁静坐的阿木,开口问。
他的脑袋靠在白衣肩头,一如当年在离城,他拉着自己踏入的那方幻境。
原来,自己早已不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已经记不清多少个夜晚,如同今夜一般,与他对坐长谈。
而他的幻境永远是这副模样,深林,篝火,寒风,还有那永远温柔望着他的白衣。
我知道,这是阿木的执念,可眼前人,却比自己洒脱太多,看来他所选,想必是随心而行吧。
“我和你一样,不服天命,可我又和你不一样,我屈服于自己。”阿木苦笑一声,缓缓坐直。
就在此刻,他身侧的白衣渐渐化作漫天飞絮,散入月色之中。
阿木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寒凉。
“我与师兄相逢于月下,他一身白衣,踏月而来,霜花剑出,举世无双,我一眼倾心,毫无征兆便陷了进去,再也没能抽身。”
阿木长长一叹,松开了掌心仅存的凉意:“我与师兄相别,也是这样的月色,我背着他下山,林子深不见底,怎么跑都跑不出去,我让他等等我,可他……还是走了。”
“我从不怪他祸乱苍生,不怪他利用我解开封印,更不怪他偷换我的命数,我只怪我自己,没能早点看清,没能将他从深渊里带出来,没能……跟他一起死。”
“张非相,你知道吗?这轮回的本事,本就是你与生俱来的,而我不是,我入了归墟,便只能沉睡,所以我说是天道选了你,我也就稍稍利用了你一下,只想看看,在这天地间,还能不能寻到师兄的半分痕迹,哪怕,只剩那一身白衣,我也想再看他一眼。”
“后悔吗?”张非相问出这话,将视线直直落进阿木眼底,“你后悔自己的取舍吗?”
“我也说过,其实我们俩很像。”阿木被他这么冷不丁的一眼看得竟还有些不自在,稍稍移开目光,苦笑一声,“我也是带着遗憾来的,当然,我也是个犟种,我不后悔,重来几次都不后悔。”
“是师兄接手了我的恶,让我方寸清明,那我还于师兄的,便是这天下太平。”
“未来变数颇多,我无法尽数看清,若天道选妄生做那黑子,你便为白;可倘若你变成了那黑子,我便为白。”
“天道本就公平,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的因果恩怨,所以现在的你,知道我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