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来了。”
一滴清水坠入湖心,无声荡开涟漪,向四周漫去。
张非相一脚踏出,水波不兴,甚至未能留下痕迹。
他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水雾轻笼,天光只落于水,水粼粼如碎玉。
“此处,便是我的心境?”
“你没来过?”
张见素静立湖心疑惑挑了挑眉,身上不染半分水汽,抬手间,湖底灵光忽闪,自深处穿涌而上,聚而不散,在他身后赫然凝作一方水中楼阁。
檐铃轻响,隐于薄雾,虽有实体,但清透如水,似触即碎。
张见素见他走来,侧开身子,抬手作势:“上来坐吧。”
“哇……”张非相忍不住一声赞叹,好奇打量着那水阁,跟着他抬步,踏上楼阁阶梯。
脚下灵光随之微漾,入亭内,玉石茶案已然成形,桌上茶水自沸,水汽袅袅,散出淡淡清香。
二人相对而坐,张见素执壶,倾茶入盏,推至他面前:“想来你我还是第一次在此地见面。”
张非相笑着颔首,抬手端起案前的清茶,垂眸望向杯中澄澈,正映出嘴角轻笑:“你我?你这样说还真是怪异,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吗?这样说,整得跟我精神分裂一样。”
“是同一人,但是在不同时空。”
张见素单手撑着下颌,慵懒倚靠在玉石茶案上,目光直勾勾望着眼前与自己容貌分毫不差的人,打趣:“其实可以代入一下小时候老师让写的,有关时空胶囊的这种东西,把你想对十年后说的话写下来……诸如此类,只不过如今,是活生生的人替代了那一页信纸,你不觉得奇妙吗?”
“等等,我没听错吧?”
这话入耳,张非相方才抬眸,看向张见素,眉头微蹙:“你可是张见素啊,盗用着我的记忆与经历,反倒对我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怎么,接受得快也就算了,还要反过来挑衅我一番不成?”
张见素嗤笑出口:“还有脸说我?你不也用着张见素的记忆,心安理得扮演那人的师尊吗?”
“……”
一时相对无言,先是张非相移开了目光,长叹一口气:“我这德行,还真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罢了罢了,反正已经知道了一切,也就不纠结了。”
张见素不语,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沉沉。
张非相被他看得有些尴尬,索性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拉我入心境是要做什么?你想知道的不都清楚了?”
听见他这么问,张见素才慢悠悠开口,切入正题:“我说过,我撒了个弥天大谎,一个骗过自己的谎。”
张非相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阿木曾说,只要瞒过天道,记忆便能留存,还说我最擅长此事,可我想来,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应当不是张见素。”
张非相连忙摆了摆手,一脸推脱:“你可别看着我,我可没有你那通天的本事。”
张见素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张见素只是张见素,是存在于张非相记忆里,只走过这一段岁月却顶天立地的张见素,所以张见素从不需要撒谎,或者说,张见素根本学不会做那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是谁最先踏入虚空?是谁一遍遍堕入无尽轮回?是谁最初萌生了欺瞒的念头?又是谁,自始至终都在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戏码?”
一连串的质问落下,张非相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笑意收敛,猛地抬眼,目光锐利投向眼前之人。
张见素见他脸色沉下去,心中了然:“我就说,我张见素穷其一生追逐的最后,怎会只是个无能草包?甚至是那种整日将小情小爱挂在嘴边的平庸之辈?又怎会,傻傻地让妄生给自己种下连心咒?”
“阿木逆天道,入局变数生,有些东西,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看来你我心中算计的下一步,应当是不谋而合。”
“张非相,非相……哈哈哈哈!”
张见素说着起身,绕过茶案走到张非相身侧,抬手将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笑声释然:“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所见非相,即见如来。”
“我当初取这个名字,从不是什么参悟大道,不过是为了骗自己,将全部的自己,尽数交付给你啊,张非相,我的如来。”
“够了。”张非相将手指茶杯砸向玉石茶案,拍开他的手,站起身,与其对视而立,“知道了就闭嘴,快了,就快了!再来几次,那困住我一生的天道宿命,我就快要彻底扯碎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闭嘴,果然呢,想瞒旁人,还是得先瞒过自己,出去后,我自会忘了一切。”
张见素双手掐腰,笑着摇头:“别对我说那种警告的话,忘了你我是一个人了?还真是演戏演全套,君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想,只是我在衔接你的记忆时有些混乱,如今理清了,才好办事。”
说罢,他顿了顿,良久,轻声问出:“不过我着实好奇,张非相,是从一开始就有所有记忆吗?”
此话入耳,张非相一愣,再度移开目光,声音沙哑答:“谁知道呢,记不清了。”
张见素望着远方,轻声重复:“是啊,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就索性都忘了。
先破后立,反正也死了那么多次,倒是不差此后再多来几次。
若真死了也是解脱。
但倘若这轮回尚在,只要我睁眼,就决不说“妥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