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断倒也识趣,见势不对,赶忙下跪,哭着道,“我只是……气不过,还气昏了头,我不是在怪您啊……”
“我现下修为跌落,与你境界持平,如此你都敢当着旁人以下犯上?那倘若日后被你知晓我法力尽失,岂不是要合计着对我痛下杀手?”张见素的嘲讽字字带刺,句句直戳赵断心思。
毕竟自己的徒弟,自己再清楚不过。
一个妄生是实打实犟种,赵断心思自小颇重,这鹿鸣渡上上下下,可能也就奚自含一个还算“老实”一点。
今日敢放肆顶撞,若不借此立住规矩,他日若是撞见修为尽废的张非相,谁也保不准他会做出何等出格之事。
虽比不过妄生那畜生的行径,可那日在云归大雾境内相逢,他可是没对这个昔日的师尊手下留情!
尊师重道?
还真是一个个,都不知道这四个大字怎么写!
“师尊,弟子真的知错了……”赵断紧紧拉着张见素的衣摆,将头埋了下去。
张含真心下觉着张见素行事过于决绝,迈步上前劝解:“素儿,就此作罢吧,小惹方才离世,现下最难受的该是他,你对他太过苛责了。”
“最难受?”张见素直接一声冷哼,“听人忽悠就走双修这种邪路子、精进修为时,怎么没想到今日如此难受?跟我说不知道?赵断,你就算再不谙世事,他清河一年买卖上万的木修,跟窥天、跟你们云归,你都装作看不见吗?你有什么好不知道的?”
说到此处,张见素抬头,开始全屋扫射:“说到底是这世道恶心,你们一个个都默许这肮脏的勾当,你们教出来的孩子也默许这种勾当,没有一个敢开口站出来反抗这狗屎一样的命运!”
“我在等,等宣惹开口,等赵断,还有奚自含你们开口,但凡有一个孩子人说这世道烂了,说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来求我救他,我就会毫不犹豫站上去掀翻那桌子!可惜,无一人!甚至是身为木修的宣惹,到头来都认为她是死是理所应当!”
“世人从无心改良世道,只剩无休止的争夺劫掠,贪恋权位势力,苦修毕生,所求不过称霸天地,目光短浅,浅薄可笑。”
一通怒斥过后,张见素缓缓敛气,视线落向张含真:“今日倒是痛快,其实我早就看这天道规则不顺眼,不说,是因为我受着窥天的恩、受着兄长的恩,所以这话我压根就不能说,但现如今,不说不快,反正我也……”
迟早命尽酆都。
“……兄长,我这一生,沉迷修道,受尽天道恩泽,能为窥天留下的,只有张见素这个响彻天下的名字,纵使看透诸多不堪乱象,却始终袖手旁观未曾阻拦,所以这话,更不该我来说,我清楚我的存在,从不是那救世的英雄。”
“我愧对世间苍生,更愧对窥天,无心救世、薄情报恩、授徒无成,终是庸碌无用。”
张见素的薄情,是被这身份和名字的束缚。
也难怪他明知是死,仍要奔赴。
不单是洞悉自身往后结局,更是盼着趁早挣开枷锁,顺着心底那份遭世俗诟病的私心,好好活上一回。
毕竟在张见素身上,不该有那种恶心的思想,他该皎洁无瑕似明月,得众人仰慕。
可月落后如何?
且月终究会落。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见素:“怎么?来嘲笑我又当又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尽时代红利,还骂时代是狗屁?天道知道自己看中的人,是这么不堪的存在吗?”
“……”
张见素:“就像被编排好的剧本一样,张见素坐拥万般机缘,偏偏要勘破万般阴暗,惶惑难安,心绪纷乱,被逼得性情乖僻,沦为旁人眼里的异类,末了只得被迫屈从天命?”
“没错,天道就是要令他看透尘寰百态,唯独看不破自身困局。”
阿木一如往常倚坐窗边,抬眸凝望,月下冷霜挂槐枝,枝上无绿难化寒。
“张非相,你要是真的看清了世道,为何当初不出手呢?用天道来掩盖你的默许,让众多木修白白枉死?”
“你说得对,这话还真不该你来说,你压根都没资格?”
“我若出手,那窥天呢?兄长呢?”
张见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幼时兄长便再三叮嘱,不许我身陷俗世,我年少崭露天赋之际,懵懂无知,他便早早盘算为我筑起一座安稳囚笼,还托付溪山看管,待我修为抵达一步归墟、拥有破局之力时,早已磨灭了反抗之心,百年立身此方天地,阅尽浮沉,早已与世间因果相融。”
“如今我方才悟透你曾说的,天道不插手凡尘因果,只因世事如漩涡,卷入其中便难以抽身,而深陷轮回的我,纵然看透一切,终究无力逆命……”
阿木听他所言,眉梢微挑:“听你这话,是打算认命,随我离开了?”
“……”
“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能与天斗成什么样子?不过是拖延时间,看着悲剧一遍遍反复上演,张非相,你究竟在不甘心些什么?”
“我不甘心,我为什么要活着。”良久,张见素坐直身子。
他直视阿木的眼神一如从前那般,没有丝毫退缩,甚至如今还带上了一丝邪气。
“我想了多日,终于想明白你的存在,是要干什么的了。”
阿木被他那诡异的目光盯得一个激灵,突然有些心慌:“你要做什么?”
“阿木,你还是留下吧。”
“留下?”
“是啊,还是我一个人去酆都合适,至于你,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