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红绸高挂长街，放眼过去，满目赤红。

地鬼婚嫁本在夜里，以红烛铺路，连接浩瀚火海，说是与冥婚无疑也毫不夸张。

且地鬼也无拜天地之礼，向来是直接扛人回府，绕城游街昭示婚约便算礼成。

但妄生顾及张非相仙门出身，甚至自己也是在仙门长大，这才特意备下仙门常用的鎏金红轿于白日游街，彰显诚意。

轿身雕满双鹤缠莲，四角悬着流光玉铃，前行时响彻八方，气派非凡。

沿街喧嚣此起彼伏，轿子行出主城街口，却并未驶向妄生的府上，而是轱辘声一转，停在一架黑纹鎏金马车旁。

轿内，张非相身着暗红婚袍正襟危坐，闭上双眼，将轿外吵闹声置于轿外。

脸上未施粉黛，头上不佩凤冠，除了那件喜服合身，其他的一切都看似匆忙，且随意平常。

也是真没想到，于自己而言的人生大事，此时此刻竟是在此处，交付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手中。

乱。

很乱。

乱得不知自己下一步能往何处走，乱得自己都快认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难得我所选，便是期望如此吗？

车帘被缓缓掀开，张非相闻声抬眼，只见妄生同他一般，身着暗红婚袍立在车前，抬手撩开轿帘，朝他递出掌心：“师尊，地鬼素来不拜天地，只因天地从不容我们，可天地容得下师尊，我要带师尊去拜，只你我二人。”

张非相静静望着他，片刻后抬手，轻轻搭向那掌心。

心底滋味繁杂难言，指尖紧握他的手指，牢牢相扣，望着眼前人含笑的眉眼，纵使这份温存是伪装，也让他心头生出难得的安稳。

不破尘者，情劫难渡……

妄生牵他登上马车，车轮碾过满地红瓣，穿过密林，一路朝着不照台而去。

张非相手肘撑在车窗边，沿途景致不断掠过，尽数勾连起回忆里的零星，后轻声发问：“轮回中也是如此，你为何唯独偏爱不照台？”

妄生一手拉着缰绳，侧过身倚在车沿应答：“此处安静，寻常地鬼无人敢来造次，说起来，当年阿娘便是在这一带遇见那人，我也是自这座高台起，陪着师尊踏入的轮回。”

话音落，张非相心头一震。

若此处如他刚刚所言有坐标，那府照会凭空出现，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原来所有纠葛，早在此地便开始了。

他正想着，马车却在此时猛地停驻，好几股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扑面而来。

张非相一把掀开车帘，看向外头，神情瞬间僵住。

阿木所言，终究还是来了。

赵断立于一众仙门最前方，长剑出鞘，双目赤红，剑尖直指马车上的妄生，咬牙切齿：“畜生，放开我师尊！”

宣惹紧跟着上前半步，扬声朝着马车急唤：“师叔！您若是遭他胁迫，我等拼上全部修为，也要将您救出来！”

妄生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仙门众人，神色半点不见慌乱，缓缓松开手中缰绳，立身马车高处，任由暗红婚袍被长风肆意掀起。

他垂眸俯瞰众人，放话：“今日是我与窥天见素仙师大婚之日，敢来搅局者，死！”

一语出，天色骤变。

紫烟自四面漫过，后汇聚在妄生周身，而他身后，大批地鬼喧闹着冲来，不单是离城众人，为首的竟是酆都其他三司。

世人皆传是能为地鬼祭司者，无一不性情乖戾，且他们互不统属，各掌一方地界，酆都之内究竟有谁，能同时调遣三司之力？

妄生的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他现如今究竟是一方祭司，还是——

鬼王神荼！

“成婚？”赵断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狗东西，你以浊气蛊惑师尊，悖逆伦常，罔顾恩义，今日我便是拼尽性命，也要将师尊带回窥天！将你这苍生祸害，镇压于此！”

话音未落，赵断直接提剑，纵身冲向他。

妄生只是勾了勾手指，周遭地鬼便齐齐催动灵力，化作赤红火屏横亘在马车前方。

一瞬，两股力量相撞，震向八方。

赵断咬牙持续与那屏障对冲，灵光刺目，张非相实在不能坐视不管，听他一声杀喝，身后仙门众人躁动，欲迈步冲来，当即纵身跃下马车。

广袖一扬，硬生生冲散两股对冲的力量，劲风将赵断震得后退数步，也将方才结印布阵的地鬼们震得踉跄摔落在地。

乌云转瞬消散，天光重现下，一身喜服稳稳立于两股势力中央，目光平静扫过躁动不休的两股人。

一声喝斥：“够了！”

赵断感受到那磅礴灵气，判定眼前的张非想必不可能是被人胁迫，于是难以置信看向他，厉声质问：“师尊！这到底是为什么！”

妄生见状，跳下马车，走到张非相身侧，后握上他的掌心，得意看向赵断：“师尊与我相互心悦已久，你说是为何？”

张非相不敢直面赵断震惊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沉默片刻，低声劝道：“赵断，我心意已决，你带众人回去吧。”

“待成婚后，我自会回窥天，届时你为仙盟盟主，对我究竟如何处置，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