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弟子如今……竟快要认不出您了？”
赵断听完这番话，怔在原地良久，紧着拳头，一步一步朝着张非相走去。
“年少时您便甚少在鹿鸣渡，我们日复一日，翘首苦等，好不容易盼到您闭关而出，没过多久，却传来您殒命雪岳的噩耗？后来您虽归来，却又一声不吭，悄然离去……整整两百年，我们苦苦等了您两百年！可如今，我们等来的竟是这种局面？”
“师尊，从前见您处处看重妄生，我心中不服，还天真以为是他木灵根骨得天独厚，才得您另眼相待，谁能料到，师尊您竟然……”
说话间，赵断已行至距张非相不足一丈之处，脚步顿住，眼眶通红地凝望着他：“弟子只求一句实话，师尊，您当真要为了他一人，舍弃门下众徒，舍弃窥天，舍弃整个天下苍生吗？”
张非相的目光静静躺在赵断眼底，凝视他的怒意，沉默半晌，挣开妄生牵住自己的手，道：“赵断，你可知我为何时时注视他，而不是你们？”
赵断激愤：“为何？以师尊这般心性修为，何苦为了个他自毁道途！”
张非相看看，一字一句道：“因我与他命数当中，本就该有这一段纠葛，我们走到现在，便是命中注定！”
话音落，妄生心口猛地一颤，微微侧首，望向张非相的侧脸。
“自与他初遇那日，我便清楚这份情劫避无可避，索性将他收归门下，养在身旁，本想寻化解之法，奈何情劫难渡。”
张非相说着，抬步走到赵断面前：“待你，我当是弟子，与自含一般无二，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当初传你弱水之法，便是为了滋养你的大雾，因你本有根基，但自含与你不同，在一无所有之下方修成弱水，于是，你怨我偏心于他。”
“反观妄生，你何曾见过我传授他半分修行弱水的心诀？昔日他所用的弱水，不过是我亲手渡给他，只是为控制他而所授运功法门，倘若那丝弱水用尽，他什么都没有！先不说我的灵力都与他本源相悖，即便他生有水灵根，我教给他的，也远不及你们任何一人，如此，你还要咬定我偏心于他？”
“赵断，从始至终，这些猜忌只是因为你的妒忌！我早就提点过你，是你不听罢了！”
赵断听言，眉头皱起，默默低下脑袋：“师尊，我……”
“我心中清楚，我将你与自含视为弟子，但我从未将他妄生视作弟子！那斩不断的情丝牵绊着我，让我不敢面对，甚至刻意避着他，我多出来的注视，不过是想时时留意，寻得个安生，若如此便算是你口中的偏爱，那我站在此处，看你三日三夜，你可愿接受？可还会说我偏心？”
张非相说到此处，长舒一口气。
“如今的你，明白我究竟是怎样看他了吗？既心中了然，就速速离开！别让那把火烧得，让所有人都为今日之过而追悔莫及！”
“至于我，我不会舍弃任何我所拥有的东西，他妄生也是，你们也是！”
说罢，张非相从怀里掏出蜃楼戒，送到他眼前：“我今日虽将步子迈向他，但这不是我的愚昧，我知道恶有恶报这个词，我的选择到此为止，至于你的选择，我送你，亦绝不干涉！”
看见那枚戒指，妄生心中一惊。
那个怎么会在张非相手上？
他都知道了？他究竟要干什么？
赵断轻轻接过那枚戒指，抬头，一脸茫然：“师尊，这是……”
“轮回不休只因不得善终……”张非相喃喃出口，后转身，看向妄生，“身在局中，我竟快要分不清善恶。”
阿木，你所求究竟为何？
而天道所求，又是为何？
“我早边说过，我做出过抉择，让师兄死在了我的手上，所以我追悔莫及，想让他活下去。”
“但我……做不到……”
“张非相，你说为何人生来就是如此身不由己？”
“明明我也不服天命！”
黑雾围殿，银链垂穹，阴火浮壁，蟒台镇冥。
一步踏入，阴森寒气浸透全身，浊气混杂扑面而来，惹得张非相脸上不快。
鬼王殿内，一道红衣身影独倚玄蟒高台，手肘撑着台面、指尖抵额，听见脚步声，方才缓缓睁眼。
妄生紧随张非相身后，望见那人，径直过去，抬步拾级而上，一步一顿朝着那高台处走去。
红衣人随之起身，腰间锁链相撞轻响，侧身与妄生擦肩而过，反而走向了张非相。
两张容貌全然相同的面容相对，两股灵息转瞬交融，又骤然分离，红衣人周身翻涌的浊气厚重难抑，源源不断向外逸散。
“师尊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高台上，妄生落座于蟒椅，轻轻开口。
紧接着，身前红衣人唇瓣轻启：“阴阳鬼王，一魂双体。”
“师尊，若我是郁恙，我只能困在此地，因为那个该死的木修，又因为我是他的残魂，他只会牢牢锁着我！”郁恙说着，拉动腰上锁链言，“他对外称是师尊封印了我，简直是无稽之谈，明明这一切全是他干的，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但我知道他封印的，从来只有鬼王。”
“天下认为鬼王只一人，实则大错特错，鬼王分阴阳，阳为神荼，阴为郁，神荼便是众口相传的在位鬼王，统酆都地鬼，入鬼修为，无人能及，而郁为其影，跟在神荼身后，却心机深沉，伺机取而代之，阴阳轮换，方掌权势。”
“师尊心中应当早有察觉，神荼从不是特指一人，但凡被郁的魂魄映照承载，那人便是神荼，便是鬼王。”
话音落定，郁恙抬掌，将周身缭绕的紫烟尽数汇于掌心。
烟尘在他掌中愈发浓郁磅礴，随即被他随手向前一抛，落地翻涌间，渐渐凝出一道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