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近来才听闻,杨掌门早在百年前便离了雪岳。”
“既已远离雪岳,如今又被盟主称作掌门,这份称谓在下实在担不起,盟主直呼我杨青绝便可。”
杨青绝一身粗布素衣,引赵断入院,携他走入竹舍,旋即转身烹煮茶汤。
赵断抬眼打量周遭,屋内陈设简净利落,却处处透着清寒。
谁能料到昔日镇守一方的人物,竟会为一个亡故之人,自毁道途,没日没夜守着一座衣冠冢,熬成如今这光景。
实在可惜她一身得天独厚的修为根骨,也可惜了雪岳多年悉心栽培。
“赵盟主有想问的尽管开口,你我如今身份云泥之别,盟主既都亲自寻来,我定知无不言。”杨青绝似是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未曾回头,寒暄话音先一步落过去。
赵断轻叹一声,惋惜:“杨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以你的天资,即便离开雪岳,天下何处不能容身?”
“当年祸事虽起于窥天,可彼时你我谁都始料未及,我与你当初心境一般,毕竟那时一并走的,还有师尊……”
“可如今张见素却回来了。”
杨青绝端起沏好的茶汤,轻放在赵断身侧,随即在不远处落座:“既然张见素尚能重回世间,那破尘呢……我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可若不靠着这点念想,我便什么都没了,还有赵盟主所言,那时我就算重回修炼之路,知自己也绝无可能走得长远。”
“是我的心乱了,盟主不必因当年旧事,对我如今境遇愧疚,或心生怜悯,你不过是心系窥天便满心焦灼,心绪动荡,那我所承受的煎熬,比你何止百倍千倍,又如何安心修炼?”
“是我当年违了立下的诺言,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护住,是我再无颜面留在雪岳,如今反倒落得一身清闲,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赵断望着她满目怅然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她最疼惜的师弟殒命窥天,所有宗门问责她一人独扛,孤身辗转漂泊至此,也是一人亲手为他筑起衣冠冢。
当年事发,她未曾寻窥天兴师问罪,只撂下几句狠话,便一力包揽下所有事端。
换作是我,断然做不到这般,甚至说,绝不会忍下这口气!
多窝囊?可却多痴傻?
沉寂良久,杨青绝出声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换了个话题:“对了,尚且未曾问过,赵盟主此番前来,想来不止是专程叙旧这么简单吧?”
“杨姑娘说得不错,我今日登门,是想向你打听一件物事。”赵断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东西至她眼前,“若我记忆无差,这枚戒指原是杨公子贴身之物,我曾亲眼见他佩戴在手。”
望见那物的刹那,杨青绝双目瞪大,连忙伸手接过,语声急切:“此物究竟……你是在何处寻得的?”
“我师尊手中。”
赵断起身,缓步踱至窗边,“仙盟论武那段时日,师尊与杨公子往来甚密,以至于杨公子出事,所有矛头直指我师尊,可我深知师尊绝非卑劣小人,况且当年祸事一出,他便凭空消失,我暗中追查许久,直至师尊将这枚蜃楼戒交到我手上。”
“此话何意?”
“师尊说,他将抉择留给我,我不解其意,可我清楚,他既如此交代,这枚戒指便是破开所有迷局的关键。”
“此事恐怕不止牵扯杨公子一人,甚至与我也脱不开干系。”赵断话音一顿,旋即转过身,定定望向杨青绝,“是以我今日前来,想邀你与我一同追查,我抽不开身去往雪岳,这枚戒指的作用,现下无人比你更清楚,我想,将当年所有真相尽数查明白。”
杨青绝低头看了看掌中蜃楼戒,片刻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赵盟主特意寻我,想来心中已然有几分头绪,不妨说与我听听,也好让我掂量一番,值不值得助你。”
赵断点头:“这枚戒指出现在师尊手里,对外只需一句故人遗物便能掩人耳目,可他为何偏偏时隔多年才交到我手中?我便是以此为始,顺着这条线开始深挖。”
“作为弟子,我自深知师尊性子,若真是他所为,定会早早坦白;若并非他下手,如今才拿出此物,那背后之人,定然是他一心护着的。”
杨青绝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你说的,是妄生?”
“当年妄生叛离窥天的时日,恰好与事发之日对上,我起初也怀疑,再加上师尊向来的偏向,几乎可以说确定那人就是他。”赵断眸光沉沉,说到此话锋一转,“可当我见到这枚戒指,反倒忽然觉得,应当不是他。”
“何以见得?”
“他没有理由。”
“此话怎讲?”
“不论是赵家旧祸,还是杨公子身死一事,于他而言,他做皆是无端惹祸上身。我虽素来与他不和,可也曾静下心细细思量,我与他之间在一切伊始并无深仇,他与杨破尘更是毫无交集,他有什么理由去动手?”
“彼时,杨破尘声名鼎盛,若他动手害了对方,不仅平白给自己招来无数麻烦,还要牵连师尊,他会干这种蠢事吗?”
杨青绝细想一番,觉他所言在理,应声开口:“可他自始至终,从未辩解过此事并非自己所为。”
“这便是整件事最蹊跷之处,毕竟曾是同门,妄生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但凡不是他做的,他向来不屑多费口舌辩驳,历来如此,唯独在师尊面前例外。”
赵断接着剖析:“依我揣测,他绝非幕后主使,却知晓真凶是谁,甚至暗中出手相助,只是在师尊面前露出了破绽,就连这枚蜃楼戒,想来也是师尊从他身上寻来,他只是在背锅,可究竟何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去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