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后整整三日,商玦都没去上朝。
这些天,他就待在沧江边上。
沧澜阁的三楼窗户开着,春末的风带着江水的潮气灌进来,把窗边的帘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商玦坐在窗边,面前搁着半壶酒,喝了大半,墨十三坐他对面,摇着扇子,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到底打算喝到什么时候?”墨十三问。
商玦没看他,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道。”
“朝也不上了?”
“光禄寺卿,光禄寺管什么的你知道吗?管祭祀、管宴席、管宫里那几口锅。我一个管锅的,去上什么朝?”
墨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酒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就算上朝不重要,那公主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商玦仰头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她让我走远点,我就走远点。她让我别管她,我就不管她。我这么听话,什么时候违背过她的意思?”
墨十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哎,你这副模样,让我想起那年冬天你在沧江边捡到的那些人——渔民、流民、逃难的。你一个一个给他们搭棚子、送粮食,比对自己还上心。如今你自己被人拿捏住了,倒是半点气性都没有了。”
商玦没有接话。窗外的江面上有渔船划过,船夫站在船尾摇橹,水面被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又合拢,荡开又合拢。他看着那些波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而此时此刻。
千华宫灯火辉煌,夜夜笙歌。
罗栀躺在贵妃椅上,安长风坐在她身侧,姿态恭谨,斟酒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好看。
“殿下。”
罗栀用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如春水一般的眼睛。
“多俊俏的少年郎啊,多美的一双眼睛。”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勾了勾嘴角。
“可惜,在千华宫,不需要这样的眼睛。”
酒过三巡。
今晚的酒比前几日都烈,琥珀色的液体倒在杯里,安长风喝了两杯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臣醉了……今日的酒……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罗栀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这酒是西域进的,叫三日醉。入口不辣,后劲大,寻常人喝三杯就倒了。”
安长风笑了一下:“臣的酒量是不是还可以。”
他又喝了两杯。第三杯端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不受控制,酒杯落在了地上,酒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放下杯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放下手的时候,眼神开始发直,像是对不准焦点。
“殿下……灯怎么暗了?”
罗栀看着他,把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事:“灯没暗。长风,是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安长风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他伸手往前胡乱摸了一把,摸到了桌沿,又摸到了酒杯,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罗栀的方向——瞳孔散着,焦距不定,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为什么………”
罗栀走到他的身后,在他耳边说。
“放心,不会要你的命。”罗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重新坐下,
“长风,你不该来这里的,千华宫的消息,因为你的到来,被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让我举步维艰,你要怪,就怪他们。”
安长风却不服。
“殿下不会因为听到周玄同要动商玦,才对我动手的吧?”
罗栀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脖颈,狠狠捏住,盯着他看。
“本宫说过,不要动本宫的人,否则,我愿意与你们同归于尽。”
安长风听到这些,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这种黑暗的失控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可他没有喊也没有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着:“外人都传公主殿下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听到这句,罗栀却笑。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杀了你。”她紧紧地捏住他,最后却又放开,
安长风没有敢继续回答,只听到门被关起来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宫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回正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水一样平,看不出什么来。玉璇跟在她身后,小声问了一句:“殿下,那边……”
“让人守着,别让他出事,也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
“是。”
她走到了书房内,里面的烛暗了,她微微蹙眉,栖月看到立刻心领神会,为她多点了几盏。
“殿下,已经快到子时了,还不就寝吗?”
罗栀却揉了揉她的太阳穴,皱着眉翻开了账本。
“我心里有一桩事,不做,我心里不踏实。你在外面守着吧,不必进来伺候。”
“是。”
罗栀再出来时,已经是寅时了,此时,她捏着已经被圈红的账本,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