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的真及时,蔺不言视线略向旁侧扫过,若有所思地添了一句,“总归不是来找我的。”
话音落地,赵内侍已来到跟前。
“圣人口谕,宣平侯立刻进宫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沈瀛躬身肃立,“遵旨。”
得了应答,赵内侍又恭恭敬敬地对长宁帝姬说道:“圣人嘱咐若遇三殿下,便一并前来,烦请殿下随奴婢走一趟”
长宁帝姬点点头示意,抬腿离开了,越过沈瀛时刻意放大音调:“宣平侯大概有事,不如赵内侍与我先行。”
见状,赵内侍眯起双眼,十分和蔼亲切、平易近人地提醒:“请吧,圣人还等着呢。”
沈瀛的视线扫过后方,最终离开。
原以为安宁的时刻终于要来,蔺不言察觉这位赵内侍依旧停留远处,并未跟上那二人步伐。
她试探道:“赵内侍还有别的事?”
“倒无特别之事。”话虽如此,赵内侍拿起通行牌,交到不言的手上,“圣人原话:此物不必归还,五姑娘直接交给蔺公子即可。”
“臣女明白,多谢。”
“哪的话。”赵内侍笑意照旧,抬手指了指大理狱门前左侧,“蔺姑娘见完故人,乘那辆马车离开即可。”
随所指方向看去,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普通马车,想必这同样是圣人旨意。
圣人……究竟是在想什么?
尽管蔺不言满怀疑惑,仍然笑着谢恩,随后赵内侍留下一句“日头不等人,快些去吧”转身远去,看模样是追赶长宁帝姬和沈瀛二人。
这一闹有惊无险收场,进入牢狱的路变得畅通无阻。
大约一盏茶工夫,狱卒领她走到一间牢房前,四周无其他犯人关押,仅这间里面坐着一位发髻半散、闭眼坐在草席的女子——林姨娘。
等狱卒走远,静谧暗淡的牢狱,剩下二人呼吸。
片刻,牢内那位轻启双唇:“溪儿如何?”
没想到第一句问的是四姐安危,蔺不言内心五味杂陈,还是回答:“四姐染风寒,卧床养病,不宜出门,否则哪里会是我来看姨娘。”
“五姑娘说笑了,找不出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林姨娘紧闭双眼,微微仰起头,试图享受阳光暖意,“就是时间比我预估得晚了点。”
后半句语气不似平日轻声细语,温婉贤淑,还真是不想装了,蔺不言快刀斩乱丝:“姨娘过得甚是不错,不言就放心了,先行告辞。”
林姨娘猛地睁开双眼,“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
“我说出所知的全部事情,你留我一命。”
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
林姨娘知晓当年事情,对于蔺不言来说不是一个秘密,回京后兄长也多次派人暗查,明试探父亲的态度,想知道其扮演何种角色,究竟隐瞒了什么,可惜均无所获。
但她没想到林姨娘竟然是怕死才提出。
蔺不言背过身,走近牢门半蹲下,“我既无权也无势,更没有天大的本事,姨娘凭什么认为我能保住你的命。”
“筹码足够。”林姨娘抬起头,“即使你查到陈家当年暗中谋私利一事,却不知他们是不想害死江之贻。”
“她的死是意外。”
从未预想过的方向犹如惊雷般炸响,蔺不言一时神情突变,整张脸贴近,“意外?陈氏没想害母亲是什么意思?”
林姨娘适时收住话音,反问:“这个交易如何?”
此话一出,蔺不言明白是诱饵,顿时收住情绪,目光安静,“林月,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你此行目的绝不在我,可我只想活下来。”林姨娘的语气软了下来,哽咽道,“…活下来见溪儿一面。”
没想到会从林姨娘口中听到四姐的名字。
说来说去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初狠心送入陈府时她又是何感想,蔺不言看了一眼垂头的林姨娘。
她蓦地站起身,“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我说!”林姨娘半抓住木柱,朝不言的背影喊道,“即使活不下来,让我死前能见溪儿一面便好。”
蔺不言站立原地,沉默不语,没有给任何回应。
片刻,林姨娘的手滑落,妥协了。
“那时,沈李两家已是政见不合。”她靠在侧后方的墙壁,缓缓道来,“若李将军还在世,沈大人坐不到首辅的位置,所以他起了杀心,找到陈氏合谋,斩草除根,只是没想到李将军撑到了江家援兵抵达,临时变了计策,化粮草为火引。”
蔺不言追问:“为什么要做到赶尽杀绝,不留李家活口的地步?”
“是和陈家的交易。”林姨娘继续说道,“尽管当日江之贻、李将军念及旧情,放陈氏一马,让他自行辞官,可人怎么会放弃到手的权利。若除去李家,便少一个知晓贪污军械之事的人。”
说到此处均无破绽漏洞,唯独一点蔺不言不明白,“诚然陈氏不想杀母亲,如何控制她当日行程,只要去李府就是死局,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是变数,为什么陈氏会如此笃定……”
话音戛然而止,蔺不言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牢房内的林姨娘轻声道:“猜到了吗?”
一根弦被拨动,脑海内铮鸣声萦绕,蔺不言皱起双眉,一字一句道:“因为你。”
“是啊,就是我。”林月嘴角下弯,勉强扯开一个笑容,“无须杀她,让她出现不适症状或生病卧床,防止出门即可。”
“不,不对!”蔺不言连连否决,“为什么她还是去了,意外是什么?”
“我的自以为是。”再谈陈年旧事,林姨娘全身颤抖,额间密布汗珠,双手握住牢房木柱,“江之贻身为用毒高手,寻常药物已具耐性,我特地挑选几味药材配置成使人仅昏睡的无色无味毒,我没想到……没想到此毒对她起效慢,后续反应剧烈,乃至影响内力。”
“我没有,我真的没想过害死她!”
“陈家以此握住把柄,包括与陈家联姻,我不得不让溪儿嫁陈氏公子,否则…否则…”
一切事情全明晰。
林月是没起过杀心,却阴差阳错致使江之贻丧命火海。
后来的事不必林姨娘提,蔺不言也明白了——
灭口姜氏,杀害李氏,纵然幼年蔺不言火海逃生捡了一条命,直接借此用来离间蔺氏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一石三鸟之计,坐收所有之利。
多年追查母亲的死因终于真相大白,她内心竟格外平静,淡然道:“我知道了。”
语罢,转身就要离去。
林月连忙起身喊道:“等等。”
以为林姨娘要提醒自己保住她性命一事,蔺不言驻步,耐着性子回:“还有什么?”
“不言。”林姨娘轻轻喊了名。
与以往不相同,她曾喊过五姑娘喊过乳名,从未叫过不言二字,或许这名是江之贻所取,每喊一次会想起那天离开的背影,再没回来。
今日将闷在心底多年秘密坦露,林月分不清自己的举动为何,意识推动自己张开嘴继续说下去:“身边人的野心日渐膨胀,当权者真会毫不知情,什么都不做,甘愿成为刀俎的鱼肉吗?天下之事即便有巧合,也是各种筹谋、算计里生出的巧合。”
“我所知悉数说完,你想要的直行尽头左转最里。”
前后不搭调两段话,蔺不言深深地看了林姨娘一眼,“你保证自己在牢里活下来,我才能让你见到四姐。”
“谢……”
未等谢字出口,她径直远去,或说逃离。
她不想听不想承这个“谢”字,无论如何林姨娘都是杀害母亲的凶手之一,她没这么大度。
何况今日耽搁够久,她来此还有更紧要的事。
沿潮湿阴暗的廊道前进,一间间牢房从蔺不言身边穿过。
这条静谧的通道仿佛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尽头。大抵是害怕走不到终点,她的步伐逐渐加快。
直到传来微弱气息声,蔺不言止步。
前方暗淡光亮,一个人影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蒲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昔日江湖少年郎,因酷刑面目全非,一层又一层血污凝聚为乌黑色,覆盖所有衣物。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
那是……
——陆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