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草坡上，三座坟沟已然挖好，舒月跪伏在地，亲捧黄土，为亲人送行。

崇熙帝不许立碑，建坟，舒月只得解下衣裙外罩着的麻布，咬破指肚以指代笔，蘸着鲜红血珠在上面写下了父亲母亲祖母的名讳。

麻布粗糙难书，舒月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写完，她将麻布展开，覆在棺椁之上。亲捧黄土，送父母最后一程。

不许立碑，但碑在她心里。

“爹”，她望着孟廷璋的棺椁，一字一句在心里重复。

“今日之事，女儿永志不忘。”

终有一日，她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孟廷璋不是罪人。终有一日，她要让皇帝亲口下旨，为孟家立碑。

夕阳西下之时，舒月才在雪绵的陪伴下离开。

相府早已被封，家产充公，人去楼空，一切尽被清算，无限荒颓。

可她还是想再看看这个“家。”

手指抚上厚重的大门，忽听身后传来一丝隐忍的哭腔。

“姐姐......”

舒月回头，陆穗不顾她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径直扑到她怀里。

她哭着凑到她耳边:“阿皎姐姐，我娘让我将这些交给你。”

陆穗说着，便将一个小布包交到舒月手上，厚厚的一叠，是银票。

“阿穗...我...”舒月下意识地要推拒，陆穗双眼直盯着她看，轻轻摇头。

“姐姐，”陆穗说着，泪便落下来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回了先时充作灵堂之用的小院子，舒月打开了那个布包，一叠银票，几张信笺，还有一块白玉璧并一本话本子。

展开信笺，是孙氏熟悉的笔迹。

她说事已至此，陆灼和陆家都很是对不起舒月。

白玉璧是先帝在时赐予陆家的，说是若有此物邬泽地界的关卡，无人敢拦，除姜皇后大婚之日得过一个以外，只陆家有此殊荣，她一个妇人久居深宅是用不到的，将它给舒月，也是盼它能保她平安。

短短几行字，已是让舒月酸了眼晴。

而这张纸笺之下的另一张纸，更是只看几个字便足以让她刹那间泪落如雨。

那是娘亲杜氏的绝笔。

“吾女阿皎，见信如晤，你父入狱之时已料到此劫难逃，故离开时托我一定要将话带给你。”

“父非以死明志，皆因钧藏于弩，锐不可当，叛国另有其人，父无能，累及全家，唯愿你平安活着，待时昭雪。”

“皆因钧藏于弩...锐不可当...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钧藏于弩...”

舒月反复默念这几个字，手在纸笺上比比划划，猛然间脑海中浮现景王纪承钧的脸。

还有昔年宫院廊下她捡到的那只断腿信鸽儿，那信笺上奇怪的符文...

也就是在那一日，纪承钧握住她的颈项，说他对她，已是志在必得。

迎着萤萤烛火，舒月将信笺护在心口摩挲，眼无意间又瞥到了那本话本子。

既有爹娘绝笔，又是孙氏特意送来，其中必定是有关窍在的。

舒月翻开细看，惊觉这话本乃是陆灼从祁岳淘来，她故意拿来试探云书的那本。

封面已被云书译过，叫做《襄香传》，故事讲了农女襄香在丧亲之后毅然奔赴塞外，靠从商贩卖茶铁逐渐走上成功之路的故事。

嘶拉一声，有书页掉落下来，上面竟是一首诗，写做:“阴山草黄马正肥，落雁坡前雁难飞。沙市一夜传金柝，铁骑三千度赤畿。”

舒月一时心跳如鼓，沙市，落雁坡，并非杜馔，恰是与祁岳相关的地名。

祁岳的话本出现与之相关的地名自是没有不妥，但若是没有不妥，这一首诗怎会单独出现在此？

更何况，早在崇熙帝问罪爹爹之前，云书就暴毙于学馆了，就是他死时留下的文书残卷，成了御史陈昇递给崇熙帝的所谓“舞弊案”的证据。

云书，一定知道什么。

凝神细思良久，她终于做了决定。

“雪绵，”舒月郑重道，“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要去祁岳了。”

她看向她:

“我去这一路必定会险像环生，你就不必再随我去了，不如就回侯府去当差...有阿穗在，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雪绵是没了父母才被亲戚卖到孟家的，幼年失怙，成年又逢自家遭此变故，是以舒月衷心希望，她能过上安定日子。

哪知雪绵只倔强地嚷:“姑娘是嫌雪绵笨吗？”

舒月当然摇头。

“那便带上我吧”雪绵红着眼圈吸吸鼻子，一脸认真。

她说我已经没有亲人，咱们俩，一定不能再分开了。

望见她坚定的神色，舒月不禁动容。

主意既定，舒月主仆火速收拾了行囊，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