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终于得空揉揉自己酸涩的手腕,道:“我以后若是嫁给你,大概率是要操持整个王府后院的,奈何我一世英名,满腹经纶”他装作挫败地扶额,“对这种后宅之事一窍不通。”
“那那那,”哪里不对劲,我眼角的泪渍未干,诚觉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不会,我也不会,难不成我到时候要娶个小老婆来操持家务吗?
不行不行,按照卫子烨地脾气,若我真要娶进门,他拿着剑把那人劈了也不无可能。
“不对,”我回过神来,“国子监哪里有教这些内容的?”
他从盘子里拿块糕点来喂我,不像是开玩笑,“殿下竟不知道国子监里有女学吗?”
“这个女学讲什么?”我挠挠头,桃花糕有点腻人。
卫子烨面不改色:“《女训》、《女戒》、三从四德。”
“咳咳咳……”我一口糕点卡在喉咙里,先是求证旁边的宫人,“国子监真有这些?”
宫人看了卫子烨一眼,脸色为难,“虽说……虽说有些上不了台面,但是回殿下的话,确实有。”
我惊恐:“国子监教这些做什么?”
宫人道:“原先是教授女子《四书五经》的地方,后不知怎么就改了……”说罢挤出个难看的笑。
我又问给我喂水顺气的卫子烨:“你学这个干什么?”
卫子烨早已想好了说辞,对答如流:“对我没什么用,但将来管教下人,整顿内务肯定能用得上。”
他说的不无道理,我试图想象卫子烨一个大男人坐在一群涂脂抹粉的大家闺秀旁边的画面,不禁打个寒颤。
“不行!”我坚决否定。
卫子烨循循善诱,“我这几天接你下学,每每在国子监门口等,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你是知道的幼安,我没正经夫子,亦没有上过学。”刻意放软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装可怜,我半边软了身子。
“你也知道,你父皇是定然不会同意让我去国子监正经读书的。堂堂王妃,书都没读过几本,又不贤惠,将来说出去,别人都是要唾弃我的,你忍心吗?”最后几个字千回百转,勾得我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脑子一热,当即拍板,“孤,这就去求父皇!”
事情比我预想中的顺利,父皇问过我缘由,他便大手一挥,准了。
一开始我日日战战兢兢,唯恐父皇假寐诱敌,是让我放松警惕的计策。
另一方面,派人时时紧盯子烨,他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报,我心里比两国交界处的形势还紧张。
不少国子监的女学生听闻子烨的事迹,先是好奇,后鄙夷看不起他,了解到里面的内情之后,唏嘘不已,有几个多愁善感的,平仄不分地写来两首酸诗。
其中两句我记得清楚。
一句是,若得卫郎回头顾,今生始见明月招。
另一句是,风也萧萧,雨也潇潇,寒塘鹤影秋风摇。月影寥寥,情也了了,情苦唯解卫郎药。
几位小姐到处宣扬我和卫子烨之间得感情,声势浩大,母妃都忍不住把我叫到身边,苦口婆心劝导:“虽说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将来断然是要做夫妻的,也要注意一些,难免……”她一个经历过风霜的人也有些羞于开口,“难免影响不好。”
当然这话传到卫子烨耳朵里,他淡然得多,“哪里影响不好,那些世家小姐都羡慕我们感情好,怎么?你觉得我丢人。”
“不是,”我头疼,我只怕他风头太过招人惦记。
卫子烨整个身子摊在我的榻上,挑起一脚月影纱缠啊缠,“殿下九岁那年重病在床,拉着臣的手不松开,那时候殿下可对臣说,生死不离的,现如今不过是几句风言风语……”
“好好好,”和他待在一起时间长了,我的脸皮也锻炼了出来,旁人说就任她们说,我当天不见就成了,反正我也不会因此损失些什么。
就此作罢。
不过也有好处,他不用再日日等在国子监门外,我们下学时间相同,有时我等他,有时他等我,能日日携手一起,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
两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父皇书房的灯火彻夜通明,文臣武将因为粮草军马等,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我问卫子烨:“若是有一天我们两国真的开战了怎么办?”
卫子烨道:“从七年前他们将我孤身一人送来月国的时候,我与蜀国王室便再也没有情分了。”
我惶惶不可终日,担心父皇终有一天会容不下他,“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先把你送走。”
“送去哪里?”
“天涯海角,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卫子烨正色看向我,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下颌上下划出弧线,云纹缠枝香炉一点点吞吐烟雾,他很恣意地顺手在上面抓了一把烟雾,放在我眼前,张开手轻佻地往我眼前吹口气,“唔,这倒是提醒我了,十年之前我的梦想便是寻一依山傍水之处,盖三件茅草屋,再娶个媳妇,窝在那里过日子。”
听他描述,我心向往之,“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笑容加深,“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