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朝它狂吠的方向看去,雪中一片殷红,倒着一只瘦弱的公鸡,喉颈已被咬断。
俞遥一惊:“富贵儿,是你干的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怒喝:“不是它,还有谁?!”
俞遥抬眸,那片殷红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双踩着破旧草鞋的龟裂的脚。自那双脚往上看去,是一件处处破洞却还算干净的布衣,再往上,便是一张狰狞如鬼魅、纵横若沟壑的脸。
“老人家。”徐岑挡在俞遥身前,遮住了她的视线,“多有得罪,在下替我家恶犬赔个不是。”
“赔不是?”那相貌奇丑无比的老人骂道,“我儿大婚,我遍请亲朋好友,为的就是热闹一番,如今好了,鸡飞狗跳的,我家唯一一只鸡都被你咬死了,你拿什么赔我?不如,把你这只狗赔给我好了!”
俞遥立马将富贵儿抱得更紧了些:“那不行!”
徐岑赔笑道:“老人家,我们无意打搅令郎喜事,我这儿有些银两,权当赔个不是,还望老人家恕罪。”
那老人见徐岑自腰间锦囊一下便取出了五两碎银,本就鼓得如青蛙一般的双眼越发地突出。他颤抖着接过徐岑的银子,下拜道:“五两,可够我们一家人半年的花销啊……多,多谢恩公,如不嫌弃,不如来老朽寒舍赏赏光,热闹热闹?”
徐岑正犹疑,俞遥笑道:“好啊,不过你不能再盯着我的狗。”
老人连连哈腰点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请,快请……”
徐岑道:“银娘子,我们还是赶紧回程吧。”
俞遥一脸哀求:“可是,我想看看你们中原人的婚礼……”
徐岑不禁道:“这是为何?”
俞遥笑道:“我是郡主侍女,将来是要伺候她出嫁的。我家郡主怕生,若我知道你们中原的婚礼是怎么回事儿,日后她便不会行差踏错了。”
徐岑笑道:“看来北冥郡主对临王殿下也并非无意。”
俞遥也笑了:“她只是不知道,做那大红盖头下的女子,究竟该怎样罢了。”
徐岑点头道:“好吧。老人家,请引路吧。”
“好好好,请请请……”老人一笑,皱纹立时蔓延到了整张脸上,变得更加面目可怖。他走时,不忘抱起雪中那只惨死的鸡。
二人二马一犬,跟在那老人身后,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处荒芜的村庄。
老人道:“老朽姓乔,这村子里啊,就是乔家村,只是如今年富力强的壮丁都被征调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守着这村子,难免有些寥落。”
俞遥不禁道:“那你的儿子,不去吗?”
“我的儿子……”乔老人愣了愣,“回来了。”
“噢。”俞遥笑道,“这样呀,恭喜了。”
乔老人哈哈大笑:“我也没想到我的儿子还能回来,但他既然回来了,便是全村的骄傲!”
俞遥会心一笑:“你有一个好儿子。”
走到一座破落得几乎不成样子,只剩四面光光的墙壁和一顶被雪压实的厚厚茅庐前,乔老人道:“这里就是敝寒舍,还请二位不要嫌陋。”
俞遥将富贵儿同白马黑马栓在一处,摸了摸它的狗头:“等我回来。”
富贵儿叫道:“嗷呜。”
徐岑四顾,不见一个宾客朋友,奇怪道:“老人家,你的亲朋好友呢?”
“唉……”乔老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到底是瞒不住哟……实不相瞒,老朽今日,并没有请来亲朋好友……”
徐岑警惕道:“何意?”
乔老人又叹一声:“这村里的人,不是出征,便是逃亡,哪儿还有人呀?老朽守在这儿这么些年,不过是等着儿子罢了。如今,我儿成婚,这村子里呀,却没有人咯……其实这里,只有老朽与那老婆子,和一对新人,再无旁人了……”
徐岑听这话,倒是放下了心。这样时节,这样环境,如何能有人肆意开席、大宴宾客?况且这老者看起来亦非千金在握之辈。这样简陋粗朴的茅庐婚嫁,倒才像那么回事。
俞遥笑道:“不妨,我们就是你的宾客!”
乔老人又一阵大笑:“这位娘子倒是爽快,里头请,快请!”
随着老人进了茅屋,堂前简朴破旧,桌上所有,不过五六只缺口的碗,一小盘浅浅的黄米饭,一道黑乎乎不知为何物的菜叶,一道被切得透明晶莹的白萝卜薄丝。还好屋内栋梁上大张着红布,四角交叉,垂至地面,方才有些喜庆的样子。
乔老人自豪道:“日前节庆,我替我儿领了军饷,今日,便同贵客一起小聚一番!”
俞遥笑道:“恭喜恭喜!”
乔老人高呼:“老婆子!哎呀,这婆娘,定是又给我儿梳妆打扮去了,哈哈!”他赔笑道,“小儿年轻爱美,二位贵客恩公稍候,稍候啊。”
俞遥摆摆手:“不妨事。”
乔老人掀起一小门布帘便进了另一屋,片刻后传来他的声音:“哎呀,差不多得了,瞎讲究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