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造就了臣,疼痛造就了臣。
这句话,赵铮刚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样小孩子气的话,怎么能在君上面前出口呢。可是君上的回答,居然令他久违地听见了所谓父亲的口吻。
眼前这个人,做了他那么多年的君父,赵铮却从来把他当作君,从未将他当作父。
“臣……”赵铮一擦眼睛,眼底却越擦越红,只好侧过身,“臣失仪。”
南宁王朝郑文贞使了个眼色,郑文贞便又自袖间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赵铮:“殿下。”
“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南宁王轻咳,悠悠道,“三月之期,到了,临王回封邑吧。”
听到要走,赵铮赶紧道:“君上,臣,臣想留京!”
“噢?”南宁王凝视着他,“从前,你行了冠礼,封了临王,便马不停蹄地飞去了临邑,怎么如今,倒转了性子了?”
赵铮拜道:“臣……君上,臣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求君上给臣时间……”
南宁王道:“不得不?当初要走是你,如今要留也是你,就连孤当初,也没有说过让你不得不留下的话,临王,你是不是以为,京州,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能留的地方啊?”南宁王往东窗一靠,手臂推倒了案几上的一叠奏章,蹙眉道,“真不该带这些惹人心烦的东西来这里。”
“臣不敢……”赵铮急道。
一本案牍自小山高的堆头倒下,露出了一笔清秀的好字,南宁王不禁道,“这人的字好,也眼熟,郑文贞,这是什么?”
郑文贞见缝插针道:“君上,这是探花郎的请辞书,说是腿脚有疾,王宫殿堂的石阶太高,他爬不得……”
“如今这年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何时请辞的?”南宁王又看向赵铮,“乱花渐欲迷人眼,你是想留在京州呢,还是想,留在王宫呢?”
“臣不敢!”赵铮叩首,冷汗淋漓,“臣绝无此心!”
郑文贞艰难地寻了个空隙,又插上了一句话:“很早了,君上的案牍太多,只怕是忘了。”
“知道了。”南宁王淡淡道,“孤留不住你。就在京州,天子脚下,那万千张嘴里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们说,孤的王子及冠次日,俪阳宫就变成一片灰烬,临王回了京,江畔烟花巷陌化为乌有,公主府中天雷震怒,他们都说,是临王赵铮,招致天谴!”
“君上!是谣传!”赵铮颤抖着双唇,“君上听臣解释,臣怀疑,俪阳宫起火当日,殿前储水的铜缸下被人动了手脚,以致水结成冰,无法灭火,有人胆敢如此,是谋逆犯上,君上一定要生擒此人!此等恶贼定是谋划良久,请君上留下臣,臣在君上身边,做什么都可以的……”
“那些刁民想害孤,查不出来,总不能让全天下人都陪葬吧。朱雀门内外禁卫护卫不力,孤已经下令,全部斩杀。至于赵瀛之事,京兆尹及城西禁卫失职,离京外放,西城护卫,由冠英伯暂领。”南宁王淡淡道,“临王,孤听你解释,其他人呢?”
赵铮双目空空地看着南宁王:“可是君上也说,是他们说的,臣只想问,君上……信吗?”
“你要做的,不是让孤一个人信你,是让天下万民信你。”南宁王道。
赵铮脸颊上,汗水和泪水晕成了一片:“臣为什么,为什么要……臣不在乎,无论是天下悠悠众口,还是后世丹书汗青,怎么评议臣,臣都不在乎,臣这一生,只想走自己喜欢的路,去度过一生……”
“你要留在京州,这就是你必须走的路,是你唯一的路。”南宁王冷眼瞧着他,“你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孤便给你半月之期,你先自证清楚,天谴之事,与你无碍。”
“君上!”赵铮摇头苦笑,“君上出的这个难题,臣想起小说家言中,天宫之上,稚鸡啄米,犬舔食面,火烧断锁,万年之期,尤可等待,天谴自证,臣却万年难得一遇。”
“万年一遇,也并非全无可能,不是吗?”南宁王咳了咳,瞧了郑文贞一眼,“临王,退吧。”
赵铮尤自哀求道:“君上,臣……”
郑文贞搀扶着赵铮:“殿下,君上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是,臣谢君上。”赵铮神色落寞,恭恭敬敬地行礼如仪,却也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身体记住的每一个动作而已。
出了六角楼台“寒香见”,赵铮沿着宫墙,缓缓而行。
他又忍不住叹气了,仰望着被王宫分割出来的四角苍穹。眼下,他虽不知道波谲云诡之后,是谁人在搅弄风云,可一个声音却不断在他耳边说:京州,我一定要留下。
丹凤门外,小店一隅的客人看着赵铮面无表情地上了车轿,侍从一声令下,车轿开始启动。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小桌上坐下,放下了拐杖,得意地对身后之人道:“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倒几时?呵呵,鸣荻,叫小二上一个……杀猪全席吧!”
“是,殿下!”鸣荻得了令,一颠一颠地便去了,不到一会儿便又耷拉着脑袋跑了回来,“殿下啊,他们说他们家只有茶水点心,没有猪肉油水……”
“哼,什么也没有,还开什么店!”赵镕不屑道,“罢了,本王今日心情甚好,便让他们有什么来什么吧。”
“是,殿下。”鸣荻又摇头晃脑地去了。
赵铮的车轿行至白虎园门前,下了车,周围竟已有两队侍卫在此等候,他目视长安:“这是什么人?”
“新任城西卫指挥使麾下侍卫长,参见殿下!”
这声音好生熟悉,赵铮转头顾盼那人的同时,便道出了他的名字:“陆承恩?”
“哎,殿下!”陆承恩没心没肺地笑着,“冠英伯……噢,不,城西卫指挥使,看重臣,非要将这个差事安排到臣的头上,臣只好百忙之中,兼领此任,顺便顾及一些殿下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