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被鉴寻扶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在散发着绿光的阵法中。
贺玄清正背对着他,站在阵眼上,衣袂翻飞间,以桃木剑为引,念咒支撑着从还魂崖到此处的通道,将跟随顾楠之回来的灵体一个个渡回他们的肉身。
而这些肉身,此时都躺在阵中,头朝着头,围了一圈。
静远、静虚、静明分别在三个阵脚上压阵,摇着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哪儿?”顾楠之靠着鉴寻虚弱道。
“武关山。”鉴寻轻轻一点,顾楠之袖中的小蛇便游出来,在他的头顶盘旋,助他心魂归位。
武关山是西方鬼域的嶓冢山的山脉分支,也是西方“鬼门”的所在地。
看来他们从蛊场里的鬼门里进去,经过还魂崖便穿到了现实中的鬼门所在。
“你知道你会被送到这里,所以带着你和他们的肉身过来等着。”鉴寻轻声道。
顾楠之“嗯”了声,等身体上的不适逐渐平复后,才逐渐看清四周。
这夜色笼罩下的形状并不规律的高低起伏的山巅,唯一的平地只能容得下一个阵法,但在这山巅的最外围却长了一圈屏障般的马尾松。
那些马尾松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着,像一个个瘦高的鬼影,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而就在这鬼影幢幢间,能见着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用朱砂书着“阴阳界”三个大字,不断有阴风自那界碑后透出来,像是被挡在无形屏障后,却想尽办法要逃到人世间的游魂。
“好些了?”贺玄清收了还魂阵走过来,桃木剑仍旧背在身后。
他附身,并拢两指点在顾楠之额头,注入丝丝灵力,探了探顾楠之的印堂穴,确认他心魂归位后,这才舒了口气。
“小师叔!你可吓死我们了!说晕就晕,魂也招不回来!”静明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师傅反应,见贺玄清那意思应当是无碍,立刻哭唧唧地扑上来抱住顾楠之的腰。
“是脑机接口的问题。”静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继续不害臊地抱着他们小师叔的鉴寻,“师傅在外头干着急。”
顾楠之自然也猜到了,他和这些被选中的危机干预师没有使用任何外部终端,却被抓进了蛊场,那么自然是他们共有的连结“天问”系统的脑机接口被侵入了,而术士们全都被拦在了外头。
“让你们担心了。”顾楠之摸了摸那么大还对他撒娇的静明毛茸茸的脑袋,又看向贺玄清,“你也身体刚好些,又拖累你……”
“何来拖累?”贺玄清在顾楠之身旁盘腿坐下,揪住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徒弟的后脖颈,搁到一旁,“只是这事还有蹊跷……”
正说着,就忽听边上守着众人的静虚高声道:
“他们醒了!”
顾楠之直起身,视线落在被静虚挨个扶起来的众人身上,却见他们的容貌和蛊场里所见的不同,竟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这十几人刚醒来,面上仍有些迷茫,片刻后才缓过神来,知是回到人间了。
那个圆脸穿紫色毛衣的女孩,此时已是长卷发的成熟模样,她看到顾楠之时眼中便腾起了水雾:
“楠之,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黄琳琳……她是无辜的,我为了自己活命……竟做出这种事……”
说到一半,却被边上的男人推了一把。
看那男人的容貌,应当就是蛊场里穿皮夹克的男人,此时,他挺着啤酒肚站起来,指着对面看着仍旧年轻的戴眼镜的男生嚷嚷:
“臭小子!竟敢联合女鬼搞我们,我他妈再弄死你一次!”
然而男人刚过去,就忽然被什么扯得向后仰去,喉咙里“咯咯”响着,双手胡乱在脖子上抓挠。
众人听着动静都望过去,就见那男人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勾上了一枚闪着阴冷寒光的玄铁钩。
而那铁钩的主人,一身纯黑的官袍垂落在地,任凭四下里阴风刮着,衣袂却纹丝不动。
他标志性的黑色长方高帽上,书着“天下太平”四字。
谁都认得,是黑无常。
黑无常站在被勒得口吐白沫的男人身后,双手攥着勾魂铁链,黝黑中泛着铁青的脸面却转向鉴寻道:
“鉴寻判官,有人报说你私渡魂魄。我查了恶簿,这一行人皆有杀孽在身,需押送至罚恶司审问,还请行个方便。”
说是说“行个方便”,但那冷冰冰的话语里,全然没有要征询鉴寻意见的意思。
鉴寻也知黑无常秉公办事的脾气,并不为难他,只道:
“有劳。”
于是这十二人惊恐万分地喊着“不要”“救救我”之类的话,先后被铁链拘了,由铁面无私的黑无常拖拽到阴阳碑处,一同消失了。
山巅上,只余下树叶沙沙声和风的呜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半晌,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顾楠之才意识到,跟前还站着个没被拘走的人。
“在虚界造杀孽,也要投入炼狱——这是鬼帝杜子仁上书酆都大帝后,《阴律》里新加的规矩。”
鉴寻对那戴眼镜的男生道。
那男生点了点头,随后忽然走到顾楠之和鉴寻跟前,“噗通”一声跪下,给两人磕了三个响头。
顾楠之不明所以,想去扶他,却被鉴寻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