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洲在说话可能没注意,他可是注意到了,那个叫刘谕的一只手可一直挽着那个什么柏文师兄的袖子呢,俩人姿势亲密,好像习惯了似的,看着就怪。
钟明洲眼睛一转,贱嗖嗖压低声音道:“据我观察,他俩应该都是弯的。”
展青错愕了一下,也跟着放低声音,一眯眼:“什么意思,他俩是一对啊?”
钟明洲一本正经地分析:“应该不是。不过我怀疑,他们送的那个男的可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三个人……?展青过了一遍脑子,赶紧摇摇头。
“你们实验室捅了gay窝啊……”他不由得啧声感叹。
钟明洲扬起脸瞅他。
展青:“……”
他在钟明洲背上拍了一掌。
“瞪我干什么,赶紧回家啊,我累死了。”
展青知道展风华不擅长做饭,所以一进门闻到一阵饭菜香气,又看到一桌子国内家常菜的时候,属实愣了。
不过看到钟志伟他就不意外了,钟明洲他爸作为一个称职的老白脸,厨艺确实没得挑。
他叫了一声“妈”,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不是演电视剧,难道每次回家还得跟爸妈拥抱一下吗?
钟明洲给了两位爸妈一个结实的熊抱。
“回来喽!”
展青:……
“哎呀行了行了,这么大人了怪沉的。”钟志伟笑着把他儿子从身上往下抠。
“外边冷不冷?累坏了吧?”
“不冷,电车里挺暖和的。”展青淡淡回答了一句,就说要去屋里收拾行李。
无论多少次,他还是对这种阖家团圆的场合无法适应,他怀疑自己就是没长这根筋,就是一个不习惯幸福的机器人。
卧室关着门,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屋里的陈列已经又换了一番天地了,仿品和正品放在一块,十平小屋挤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和北海道那间要什么没什么的民宿形成鲜明对比,竟然给人心头一热的感觉。
喵——
一声粗粝的猫叫从桌底下传来,展青蹲下身,看到一只长脸肥猫,猫见到他,立刻换了种百灵鸟般的悦耳叫声。
“你在这啊,才多久不见,长这么大了。怎么,不认识我啦?”
他伸出手等着,摩托盯着瞧了一会儿,才把脑袋拱进那只手心,柔软热乎的触感,让展青心都软了一下。
卧室门被打开又关上,展青背对门蹲着,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把摩托关屋里了?”
“你叔叔炒菜,怕它乱跑。”
他一回头,他妈坐在床角看着他。
“……哦,我以为钟明洲呢。”
相对无言。
展风华又开口:“工作辛苦啊。”
展青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猫毛,眼神专注地低头盯着猫,“还行。”
“你们还得出差,出了意外公司不管吗?明洲说地震时候就你一个人在那。”
“也就5级,震一下就没了。”
展风华挖苦地冷笑了一下。“冰天雪地的,再严重点人就没了。”
那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一个小喽啰说一句“不愿意”就能不去上班了?在暴风雪里被困在避难所的是他,帮不上什么忙却能坐着说风凉话的倒是爹妈了。
展青没回话,只是继续摸猫,假装没听到。
在他没看见的背后,展风华坐在床位愁眉紧皱,眼神流露出责备、心疼和哀求掺杂的复杂情绪,吸了两口气,又什么也没说地闭上嘴,坐了一会儿,只留下一句“洗手吃饭”,就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钟明洲也进来了,坐在他妈刚坐过的同一个位置看他。展青还是不说话,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专心撸他的猫。
起码钟明洲不会说风凉话,顶多说点肉麻中二的东西恶心他,真被恶心到了他还能还手。
相比他妈,居然还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感。
“怎么样,这屋?”
“东西太多了,收废品都没地方放。”展青向床边矮矮的小木柜扫视一通,发觉大部分其实还是自己的东西,“但还算整齐,难为你了。”
“嘿嘿,保你满意的。”
展青站起来,把钟明洲也提起来,顺手在他的衬衫上蹭了两下猫毛。“别穿裤子坐我床。”
“哦,那我把裤子脱啦?”
“……”展青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扇在他脸上,“吃饭去。”
钟志伟瞧见俩人兄友弟恭地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问俩人能不能喝酒,庆祝一下。
关于酒精的记忆在展青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看大家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不好泼冷水,只好接过酒瓶给每个人倒了点,挨着钟明洲坐下。
“这么丰盛,过年啊今天。”他顺口一说。
“那可不就是过年嘛!”展风华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元旦也不知道发个消息打个电话,再过几个礼拜就春节了。春节你们回不回家?”
“没有假期,就不回了吧。”
“哎,你们不是有年假什么的吗?倒是小明洲,到时候可能已经又开学了吧?”
“刚入职就请年假,还是算了吧。”
展风华肉眼可见的表情僵硬了。
展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细嚼慢咽着。
他不懂,展风华很想要他回去吗?明明以前家里就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根本没什么过年氛围,过年和一年里另外三百六十四天一样,是普通的一天。
还是钟明洲先举杯打破这种局面。
“阿姨,我春节肯定回不去了,到时候你约着我爸出去打打牌什么的,省得他在家太想我,我和展青哥在这也能做个伴,不孤单。我们就先在这过个年吧!”
说着,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表情夸张地咂起舌头。
“好辣,这什么酒?”
钟志伟坐在对面跟展风华调侃:“你看看,孩子大了,还会敬酒了。”
展青刚要仰头干杯,被钟明洲按下了:“哥,你少喝点。”
展青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警惕被钟明洲抓住,他话音里带了一丝俩人心照不宣的笑:“你刚下飞机,累得很,别喝醉了。”
“……不会。”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但凭他的观察,钟志伟应该没比他强到哪去。酒过三巡,钟志伟的脸已经红了,开始念叨起钟明洲小时候的事来。
“这孩子从小就淘气。明洲……从小,不容易。我一个人带他,多少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小青啊!也就是遇到你,你能管得了他……”
展青眼皮有点沉重,转过头看着钟明洲,笑道:“是么,我能管得了你?”
这话听起来怪好笑,他从来没打算管过钟明洲,怎么倒把养孩子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来了。
钟明洲随他爸,喝完酒就脸红,只不过是从耳朵开始红,连着眼下一圈,衬得目光水淋淋的,表情一反常态呆呆的,很乖,和平时那副死不要脸的装逼青年的样子截然不同,展青禁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死不要脸的装逼青年在桌底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闭上眼点点头,轻声道:“能,能。”
“人家明洲不用管,倒是我管不了小青,过年都不想回家,自由得很。”
展青一只手撑着腿,抬眼看向展风华。
“那不是因为,以前你也没那么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他自认为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客观陈述事实而已。可是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他那受酒精刺激情绪敏感的大脑竟然产生了怨念的神经反射。
展风华哪听过自己儿子这么说?她愣了愣,道:“我以为你喜欢自由。”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要自由?”
餐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展青顿了顿,还要开口说什么,钟明洲也支上他的腿,把自己的手掌叠在他手上,笑道:“因为我哥‘金鳞岂非池中物’‘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呗!来,哥,一直以来辛苦了,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