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一场恰逢其时的大雨将所有尘垢洗净,也洗去众人脸上被热气熏蒸的疲燥,上都终于回到最初的模样。
街上恢复原有的生机与活力,店家接着卖力吆喝,而行人三两成群,穿插驻足。
远处正是上都一家最大的茶肆,因前不久下雨刮风损坏了门面,难说没有不好的影响,只能快些重新挂上门牌。
一位看起来年轻力壮、相貌堂堂的男子正吆喝小厮们抓紧做事,但他们不是磕碰到东西,就是撞到人......总出岔子,气得那男子臭骂了他们一通,还时不时瞥向邻铺二楼的窗台。
隔壁正是三年前新开的布楼——云锦绣楼,许多手艺极好的锈娘都被聚在铺子里做工。能让云锦绣楼一两年就在上都大有名气,除了这些绣娘缝制的成衣精美,做工美妙,引来了不少达官贵人争相购买;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们的东家是一名看起来懵懂无知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撑起这么大一家生意,还干得这般红火?
此刻,二楼窗户边立坐着一个俏美的女子,正是那位奇女子。
那女子脸上没有饱经风霜的岁月沉淀感,反而幸灾乐祸地坐在此处,殷红的小嘴一抿,悠闲的小口酌茶,看戏般瞧着邻店这场飞来横祸,还不忘回敬那名男子一个鬼脸。
严婉兮似还觉得不过瘾,又朝着楼下大喊道:“张公子!若是手下的人用不顺手,‘小女子’可借些人手给你,总归是要比你们店里的那些手脚麻利些。”
张复生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愤愤回道:“不劳严小姐费心,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严小姐还是回房中好好做你的针线活儿罢。”
“你......”严婉兮稳住平复下心绪,再不能被他三言两语呛得气不打一处来。随后眼帘一掀,示意小霞将杯中添满水,旋即假装失手般将茶盏泼下去,浇了张复生一脸,故作歉意道,“哎呀,怎么手滑,张公子你没事罢?”
不大不小的茶壶哐当两声才落地,第一下砸中张复生的额头,第二次砸落在地,吓得楼下的人惊慌失措。
温热的水液顺着张复生的额头流下,浇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宽大的手掌擦尽水珠才能看清视线,他捏紧拳头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骂道:“泼妇!你这个泼妇!刁蛮任性!目中无人!严大人怎么会有你这个毫无德行的女儿!”
“抱歉了,张公子,你前不久不还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哎呀可惜,我就是这般毫无度量,你能拿我怎么着?”
“......”
那群小厮先是瞋目结舌,随后忙问道:“少爷你没事罢?”
张复生一想到这群饭桶更生气了,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干活!”
严婉兮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想笑,好不容易能欣赏他吃瘪的模样,怎肯轻易离去。
谁叫他这三年动不动就给自己添乱,几次三番找人到店里闹事,还讲些难听的话,说什么女子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抛头露面做生意既是坏规矩,还污了他的地方。
那时候严婉兮刚支起摊子不久,又遇上如此爱找事的混蛋,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她是怎么回应他的:先是给了他一拳头,毁了他如花似玉的一张好脸,随后啐了一口道,“张复生,我相你大爷!”
彼时,两家店都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事情闹得很大,都在上都传开了,还是严本卿知道这事后亲自调停的。
严本卿本就不赞成严婉兮在外边做生意,他与张复生是一样的想法,认为他女儿这般行径有违纲常,但架不住严婉兮以死相逼,还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钱自己跑出来租好铺子,来了个先斩后奏。
听闻她在外头闹了事,严本卿自认为总算逮到机会劝她,谁知严婉兮根本不吃那一套,可当父亲的终归怕她吃亏被张家人报复,严本卿找自家管事亲自到张府向张复生赔礼。
堂堂礼部侍郎的人都能登堂赔罪,自此,张复生是越发得意洋洋,像是有人撑腰般,越来越喜欢和严婉兮对着干。
张复生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十五年前才到京城扎下根来,不过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一跃成为京城首富,这家茶肆不过是他父亲五年前拿给他练手的,没想到打理得还算不错。可不曾想,隔壁铺子被一个女子盘下来做生意,此女子性子还泼辣难驯,时常与自己不对付,两人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口角,搞得整条街的人都看他们的笑话,若不是知道她就是当朝礼部侍郎严本卿的女儿,张复生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她赶走的。
楼上,看到张复生淋成落汤鸡,严婉兮笑着花枝乱颤,连身旁有人走近也不曾注意,直到楼下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叫楼上楼下的人都是一惊。
“哥!你怎么在这里?”
“严......严大人。”
严婉兮才注意到自己旁边还有一人,“王将军,连你也回来了!”
王远之摇摇头,语气严肃道:“小兮,我拿给你金银钱财,原来你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严婉兮看着楼下的严子琛朝着张复生举了个躬,吓得张复生也连连回敬,又看着王远之近在眼前的脸,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让她没功夫细品王远之生硬的语气。
少顷,严子琛也上楼,四人围坐在一起,还有湿了半边发的张复生。
严子琛道:“张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兮自小被家里宠得顽劣了些,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请多担待。”
“严大人言重,严小姐性情率真,又聪颖能干,独独一个人经营起来这么大一家店,没些厉害的招式还真是做不出来,当真是女中豪杰。”张复生语中尖酸带刺,又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表面说严婉兮好话,实则暗戳戳损她一点都不似大家闺秀温柔体贴。
严婉兮自然是听出来了,欲起身再骂他个狗血淋头,却被王远之压下,摇摇头示意她冷静。
严子琛同样也想杀杀她的火气,道:“小兮,跟张公子道个歉。”
“哥,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是他先瞧不起我的,我也是一个人费尽心血做起这么大一家生意,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
“凭你确确实实浇了人一身水,还砸破人张公子的头。”
的确是无话可说,严婉兮再怎么也不能抵赖,默了半刻,只好向张复生屈膝,语气还有些不服气:“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