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与牺牲、与死亡、与阴谋和沉重毫无关联的时刻。纯粹得只是一个人,对他人生新阶段一份最朴素、最真诚的期许——想要留下一个精神的、好看的模样。
而此刻,这张向恒亲自选定的、带着微笑的照片,正悬挂在黑纱之后,成为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正式的影像。
笑容依旧,人已长眠。
这种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时安生脸上那抹短暂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后,迅速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
他提起这个细节,或许是想抓住一点属于“活着”的、温暖的向恒,而不是此刻被定义为死亡的冰冷符号。
耿童没有出声打扰这份回忆。
他明白,对于时安生而言,这些看似琐碎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片段,才是构成那个“十九岁少年”成长为“三十八岁战友”的真实骨血。比任何功绩记载都更鲜活,也因此,在失去时,显得愈发刺痛。
那个坚持要选微笑照片的年轻人,大概从未想过,这张照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如此之多的人凝视,最终定格成了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碎的青春与遗憾。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空气里除了悲伤,似乎还流淌着一丝来自旧日时光的、微暖的亮色,尽管它让眼前的失去,显得更加具体而难以承受。
耿童也开始回忆,回忆起他们的一点一滴。
他们吵架,他们和好,他们说开了,他们互相调侃。
——“他为了抓人,把命都搭进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父亲耿学文!如果没有耿学文当年的那封信,他怎么会离开白港,又怎么可能会死!”
——“办案要讲证据,这是前段时间你拿来堵我嘴的原话,向警官,请你自重。”
——“其实......我没怪你。你之前说得对,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当你哥。”
还有......
——“不是,我怕他?他算老几啊!当年小爷十九岁还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就在飘着大雪的边境线上单挑过好几个有武装的毒|贩,我还怕他?”
——“别犯二,你现在已经不是十九岁了。”
——“反正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我拖你后腿?公安大比武的时候我好歹拿过奖,不比你差。”
——“花拳绣腿,当年我一打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后知后觉的疼,才是最疼的,那些过去的时光,也许会在未来,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想起,被回忆,然后成为一个人一生都不愿提及的隐痛
耿童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冰锥凿了一下,并不尖锐,却蔓延开一片刺骨的寒意。他见过太多牺牲,悲壮的有,惨烈的有,唯独这种,混杂着日常琐碎的最让人喘不过气。
那张带笑的脸还悬在大礼堂,从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大礼堂里面的光景,向恒的微笑干净得几乎残忍。
时安生从回忆里抽离,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从前他说,等他老了,还能拿着警官证上的照片炫耀,说年轻的时候他也帅过。可惜......他现在没机会老了。”
时安生那句话,轻得像叹息,砸在耿童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时安生绷紧的侧脸,那上面每一条纹路仿佛都浸透了这十九年来的风雪与此刻凝固的剧痛。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严苛的支队长,此刻正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自己钉在原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一场充满疑云的车祸,蛮横地、粗暴地斩断了。
他能理解时安生那平静叙述下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向恒在边防的时候过的也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防的是境外的那些贼,护的是国境线内的老百姓的安稳生活。那么艰难的日子,那么高的雪山,那么艰苦的环境,那么罪恶的境|外势|力,都没能把当年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的命夺走。
可偏偏,在十九年后的现在,他死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他三十八岁的光晕里。
这种痛,混合着对真相不明的愤怒,对幕后黑手的憎恨,发酵成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黑暗情绪。可时安生和耿童都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他们的肩上还有担子,攻坚组还有其他人,案子还在等着。
所以,他们只能这样挺着,让那颤抖局限于肩膀,让那哽咽消弭于喉间。
耿童抬起眼,隔着很远的距离,再次望向那张笑脸。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照片的一角,让那笑容看起来温暖得不合时宜。
耿童的眼神却一点点冷硬下去,像淬火的铁。
向恒的笑,时安生的痛,所有人的疑问,都不能仅仅止步于一场追悼会,不能止步于一个“毒|驾肇事”的简单结论。
痛吗,痛的,就算他耿童和向恒过去拌了多少的嘴,吵了多少的架,可他们早就是朋友,是战友,是家人了。
怀念吗,怀念的,就算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可他们,攻坚组的每一个人,都早已在这长久的时光里,把对方当成了彼此在缉毒战场上的,值得托付的依靠。
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为了那个再也无法老去的人。
路还长。
但总得有人,要把熄灭的灯,重新点亮。
时安生站了起来:“走,跟我一起去交警中队。他走不下去的路,我们替他走。”
“好。”耿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