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峻似吕梁千仞,壮似钱塘八月,直下洗尘寰。万象入横溃,依旧一峰闲。”①
词中意境,正如眼下情景。
世间万象皆被狂涛冲得崩解横流,溃不成形,唯有那一山岿然,傲立涛头,气定神闲。
谢亭曈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翻涌的气流平息下来,衣袂也缓缓垂落,仿佛于狂涛之中自成天地。
谢亭曈缓缓抬起手中不敢言,指向滔天水浪。
《诗九式》,一峰闲。
在巨浪临身的刹那,谢亭曈手腕微旋,长剑横于身前。
怒涛拍落,却在遇上不敢言时,仿佛撞上了一座巍峨山岳。
狂猛的力道被无形的山岳卸去,瞬间崩解分流。
仿佛那一人一剑是天地间定立的砥柱,再浩荡的水势也只能遵循着山的意志,驯服地绕行。
千重巨浪从谢亭曈身侧奔腾而过,轰鸣着冲刷擂台,激起漫天水雾。而他站在那里,仿佛独立于山崖之上,闲看潮起潮落,水浪翻腾。
片刻后,巨浪渐渐平息,水雾散开,日光重新洒落。
而谢亭曈自始至终,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他缓缓收剑,目光转向江防秋,平静地问道:“江道友,可还要继续?”
江防秋握着天华扇的手止不住地微颤,扇面上原本光华流转的水纹此刻已黯淡大半。
他恍惚地将扇合拢,拱手道:“谢道友剑法通玄,在下认输。”
谢亭亦拱手还礼:“承让。”
裁判高声宣布:“胜负已分!点苍山,谢亭曈,胜!”
看台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热烈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剑招?!瀚海千重浪可是江氏的绝技之一,如此轻易便被化解了?!”
“从头到尾只出四剑便取胜了,这样看来,他一剑胜过桑宛白的事情也未必是假。”
“一峰闲……好一个一峰闲!任你万象横溃,我自岿然不动!这谢亭曈究竟是何来历?从前竟从未听说过!”
“点苍山不愧是剑仙传承,出的人物都是如此惊才绝艳!”
惊叹、骇然、敬佩……种种情绪交织,但其中也不乏对他的质疑。
“可他之前对阵那金丹中期的雪岳洞弟子,分明赢得艰难无比。如今对上元婴期的江防秋,反倒如此轻松?这前后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莫非是用了什么秘法,或是服用了效力惊人的丹药?否则如何解释?”
“或是望舒君暗中相助也未可知……”
“慎言!望舒君何等人物,岂会如此行事?示敌以弱,后发制人,本就是常见策略,有何可怪?”
任旁人如何评说,谢亭曈却是不在乎的,总归自己是凭真本事赢下的,不怕别人猜疑。
另一边江防秋回了席位上,人却还是恍惚的。
他喃喃道:“难道是我学艺不精吗?”
江绮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心中不忍。
她拍了拍江防秋的肩,安慰道:“莫要妄自菲薄。难道你不知道那谢亭曈曾一剑胜过桑宛白?桑宛白是何等人物,元婴中期,抱元宗的首席!”
她有意将语气放得轻松:“桑宛白在他手下只撑了一剑,你却能走四招,由此得见,你可比桑宛白强!”
江绮本意是宽慰,却不想江防秋闻言,脸上恍惚更浓。
江防秋:“姑姑,他胜桑宛白这件事真假还另论呢。反倒是他险胜那个金丹期的在先,轻松败我于后,这事可是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看得清楚!这般如此,倒显得我这元婴期的连金丹也不如了!”
江绮一时语塞。
她经过端王告知,自然知道谢亭曈身份。但她也不清楚这事能不能往外说,只能另想个说法安慰他。
正斟酌间,就见江防秋已蔫头耷脑地蹭到了他姐姐江青雪身边。
他将脑袋往江青雪肩头一靠,拖着哭腔,半真半假地哽咽道:“阿姐,我不要修行了,我要回流州划船采莲去……”
江绮闻言大惊,正要开口呵斥这不成器的胡话,就听见江青雪冷淡道:“不修就滚。”
江防秋顿时嚎啕得更大声了:“阿姐,连你也嫌弃我修为不济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了!”
他一边嚷着,一边抓起江青雪臂间垂落的绫带就往脸上蹭,夸张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江青雪虽然戴着斗笠,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耐烦。
“江、防、秋。”她毫不留情地将绫带抽回来,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皮痒找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