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平时跟个体力怪物似的,虽然最近脸色确实差了些,但在殿堂里仍旧一击一个小怪。
——午夜时分。
明智吾郎“啪”地合上电脑,阴沉着脸站起身。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一分多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
终于,他响亮地“啧”了一声,转身上楼。
他走到星名彩音的房门前,凝神静听。
没有动静。难道还在睡觉?她都睡了多久了?
他抬手,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皱起眉,又叩了两下:“喂,你的门没关好。”
一片死寂。
他将手掌搭在门板上,缓缓推开。
落地窗的窗帘大敞着,月色如水,铺满了地板。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房间。
空间很宽敞。走道两侧,一边是走入式衣橱,另一边是原木现代风格的浴室。地板边缘的小灯随着他的到来一盏盏亮起,为他引路。
正对门口的墙角,立着一把深棕色的木吉他和一把电吉他,旁边有一只松软的懒人沙发。
明智吾郎放轻脚步。
窗边摆着绿植和一张原木色书桌,上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个外接屏幕、一台电子琴,布满旋钮的音乐器材,以及专业级的音响和耳机。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柑橘香——那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清淡、温暖,此刻却让他无端地心悸。
走道尽头,是床铺的一角。有人躺在凌乱的被褥里,枕边隐约散落着棕色的发丝。
他停住脚步,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继续转弯。
随后,明智吾郎听到了血液被冻结的声响。
月色淡淡地铺在床边。
纤瘦的棕发少女如瓷偶般陷在大床中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她手边是——
一只空掉的药瓶。
上面写着……
心脏停跳了一拍。
霎时间,画面在脑中炸开。
女人倒在榻榻米中间。空药瓶滚落在她手边。救护车的红蓝灯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她灰白的脸上,一明一灭。
白布下露出几缕棕发。和少女相似的颜色。掀开的瞬间,他看见那张脸。浮肿的、不再鲜活的……母亲的脸。
明智吾郎瞳孔骤缩,眼前的世界忽然倾斜了。
——回过神时,他早已扑到床边,一手撑在枕头旁,另一只手悬在她的脸颊边,迟迟不敢落下。
那些想推开她、想试探她底线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部静音了,像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抛到了脑后。
心中有一个比那强烈百倍的声音在嘶喊:
别走!我什么都可以做……不要丢下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将手伸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节。
……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
他颤抖着抓住她的肩膀,垂下头,脱力地靠在了她的颈间。
……
…………
星名彩音昏昏沉沉地睡着。
她看到了很多,像是在看一场漫长的电影。
有些画面,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书房的雪茄味。头痛。那个男人的吼声。有人抱起她奔跑。摔倒在楼梯上。血。救护车的灯光。消失的两个人。寂静得可怕的宅邸。唯一的玩偶朋友坐在枕边。
她想喊停,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刹那间——画面变了。
嘈杂的宴会厅。红豆司康。一双流泪的眼睛。一起跑过的走廊。画册翻页。巧克力融在舌尖。秋千荡到最高点时的阳光。牵手的触感。森林勇士的插图。
堂哥。他流血了。出现在夜晚的走廊里。
跑。在黑暗中拼命地跑。
然后,她停下了。
她护在男孩身前,捂住胸口,朗声喊出“那个名字”——
……
一片混沌中,好像有谁在喊她。
快醒醒。
她还想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快要看到最关键的片段了。
然而那人仍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彩。醒过来。彩。看看我。
那人叫她名字的语调,像在念祷词——虔诚地、珍惜地,仿佛一旦停下,她就会彻底消失。
恍惚间,她看见男孩执拗地拉着她的衣角,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
——彩。别走。不要丢下我。
星名彩音心脏猛地一缩,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棕发少年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还紧抓着她的肩膀。一向端丽自持的面容血色褪尽,棕红的双眸中映出她苍白的脸,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惶恐。
“明智……君?”
她被从无穷无尽的梦境中打捞出来,一时不清楚身处何方,本能地说道:“肩膀,有点痛……”
他一滞,手劲松了一些,表情却依旧难看,徘徊在崩溃边缘。
她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睡了多久?现在看着像是半夜……所以大概几个小时?
“……先回答我。”
明智吾郎艰难地开口,眼底翻涌着风暴,“你——干了什么?”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不舒服,吃了药就睡了。”
她到家时心跳很快,心脏仿佛在燃烧一般,分不清是因为焦虑,还是因为和那个身影融为一体。
“你吃了多少?“
“什么……?”
“那么大剂量的镇静药——”他死死地盯着她,“你吃了多少?”
“大概……两片。”
少年目光阴郁,眸色深得发暗,好似凝固的血,“那为什么药瓶是空的。”
“欸?”她努力回想,“这瓶本来就要吃完了,只是我睡觉的时候没力气把它放回去。”
“……本来就吃完了。”
她点点头。
明智吾郎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面颊,搜寻着任何藏匿的痕迹,以判断话语的可信度。
——紧接着,他像是终于记起怎么呼吸一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掐着她肩膀的手指缓缓松开。
星名彩音撑着坐起身来,长发从肩头滑落:“你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顺势坐到床沿,棕色发丝垂落在眉骨旁,为眼下铺了一层薄影,“……你没关门。”
所以他就闯进来了?她想不通,索性先搁下。“明智君,你脸色不太好。”
他闻言一顿,蹙眉看她,“你没资格说我。”
……确实。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腹部,熬过饥饿感带来的晕眩。
明智吾郎突然问:“这个药……你吃多久了。”
她意识清明了一些,并不避讳,“从初三的时候开始……所以是三年。”
他抿紧唇角,沉吟不语。
头脑转得再慢,她这时也明白过来了——他是在担心她吃药的事。她解释道:“我是按照医嘱吃的,很安全。”
他眼眸的红像要将她吞噬:“没有苯二氮卓类药物是安全的。”
星名彩音仔细地打量少年的神情,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明智君。”她犹疑道,“你该不会,是怕我自——”
她还没说完,他就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双臂紧紧地环过她的背部,手指摁进她后背的衣料,脸埋进她的肩窝,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似的,让她差点喘不上气。
她愣了一瞬,随即担忧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智吾郎压着呼吸,胸口起伏得不稳,仿佛怀里抱着的是深海中唯一的氧气瓶,稍一松手就会溺毙在黑暗中。
良久,他开口,滚烫的气息落在她的肌肤上。
“……既然你已经绑住了我,那就好好绑紧。”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某种无法承受的情感。
“如果你敢松手——”
“我绝对……绝对不会饶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