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一天短暂的假期,如同沙漠旅人偶遇的一汪清泉,还没来得及尽情啜饮,就被五校联考这座突然压下的沙暴彻底掩埋。
校长“高瞻远瞩”的决定,让整个高三年级的气氛从节日后的松弛瞬间绷紧至极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咖啡因混合的焦灼味道。
假期第二天,当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懒觉或残存的节日氛围里时,市图书馆那座熟悉的、靠窗的、光线绝佳的位置,已经被祉桁和谢觉予“占领”。
桌面上,不再是单一的艺术速写本或闲书,而是两座并排垒起的、高度惊人的习题集和试卷。
左边是祉桁的领地,分类清晰,标签工整,如同军事化管理的知识堡垒;右边是谢觉予的阵营,虽然也堆得满满当当,但几本画册和彩色荧光笔夹杂其中,像是不甘心被理性完全吞没的感性绿洲。
两人之间交流甚少。
大部分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祉桁用极低声音快速默念公式的碎语。
祉桁坐姿依旧笔挺,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几乎从未舒展过。他的解题速度极快,但联考的难度和广度显然超出了平时校内测验,偶尔也会遇到需要凝神思考许久的拦路虎。
这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叩击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如同秒针行走般的轻响。
谢觉予则显得更为疲惫。艺术生的身份意味着他需要在文化课和专业课之间找到平衡,联考的压力如同双倍重力压在他身上。
他有时会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飞快地演算,额发垂落遮住眼睛也顾不上捋;有时则会烦躁地把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对着物理题咬牙切齿,仿佛那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而,在这片沉默与疲惫交织的低气压中,却滋生着许多无需言说、甚至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共生”细节。
祉桁会在他做完一套理综卷,起身去接热水的间隙,极其自然地,顺手将谢觉予桌角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纸杯带走扔掉。
谢觉予则在发现自己忘带某本化学参考书时,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就会沉默地推过来一本一模一样的——那是祉桁习惯性多带的“备用物资”。
当下午的阳光过于刺眼,晃得谢觉予微微眯眼时,祉桁会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用身体替他挡去一部分光线。
而谢觉予,会在祉桁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肩膀僵硬,下意识转动脖颈时,将自己那个柔软的、带着淡淡松节油香气的靠垫,悄无声息地塞到他背后。
这些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呼吸,仿佛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维系彼此在题海浮沉中不至于窒息的隐秘氧气。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下午,他们开始刷英语试卷。
英语是谢觉予相对薄弱的环节,尤其是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中那些微妙的语境和词义辨析,常常让他抓狂。
而英语,恰恰是祉桁绝对统治的领域之一,其词汇量和语感堪称人形字典。
当谢觉予对着第三篇阅读理解,因为一个关键长难句卡壳,眉头拧成死结,笔尖几乎要把试卷戳破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点在了那个让他困惑的句子结构上。
是祉桁。
他没有看谢觉予,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几乎已经做完的试卷上,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主语后置,定语从句嵌套。核心动词在这里,‘assert’,后面跟虚拟语气。”
谢觉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原本纠缠不清的句子结构瞬间清晰。他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靠,祉桁你好厉害。”
他转过头,看着祉桁依旧侧对着他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头那股因为挫败而升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用笔尾戳了戳祉桁的手臂,语气带着点耍赖般的求助:
“大学霸,这个‘ubiquitous’和‘pervasive’到底有什么区别?我感觉它们长得好像基本上都要弄混呐。”
祉桁终于从自己的试卷上抬起眼,看向谢觉予指着的那个单词。他思考了几秒,不是在想区别,而是在组织能让艺术生理解的解释语言。
“ ‘Ubiquitous’,强调存在范围的广泛,像……空气。”他指了指图书馆里无处不在的、循环流动的中央空调风,“ ‘Pervasive’,更强调渗透性和影响力,像……水彩颜料滴进清水里,扩散,改变整体。”
他用了一个谢觉予一定能懂的比喻。
谢觉予眼睛一亮,瞬间通透:“懂了!一个是物理存在,一个是化学染色!谢了!”
他低下头,奋笔疾书,解决了这个拦路虎。做完这篇阅读,他心情大好,侧头看着依旧在刷题的祉桁,忍不住又想逗他:
“我说,祉桁,你英语这么好,是不是偷偷把牛津词典当睡前读物背完了?”
祉桁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你想试试的话词典索引效率低下。可以主要通过语境吸收和词根词缀逻辑推导。”
谢觉予:“……” 好官方的回答,一股子祉桁味儿。
过了一会儿,谢觉予又被一道完形填空卡住,在两个选项间犹豫不决。他习惯性地用笔帽抵着下巴,小声嘀咕:“到底是选‘elusive’还是‘evasive’呢……感觉都像在躲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