祉桁点了点头:“好。数据给我,你的日常作息,作画习惯,预期作品类型和数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进入了“地下工作”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谢觉予按时去画室,祉桁埋头题海。但私下里,他们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课间、午休、回家的路上——低声讨论计划的细节。
谢觉予向祉桁描述他作画的流程和耗时,祉桁则用他强大的逻辑整合能力,将这些感性的、跳跃的信息,编制成一份看起来既符合艺术创作规律,又充满“科学管理”色彩的时间规划表,甚至还在附录里添加了“基于色彩心理学和创作效率曲线的阶段性休息建议”。
谢觉予看着那份最终出炉、打印工整、甚至还带了简易甘特图的计划表,目瞪口呆:“乖乖……这拿去申请个国家艺术基金项目都够了吧?”
更让他惊讶的是祉桁的变化。为了完善这份计划,祉桁不仅查阅了大量时间管理和创作理论,甚至悄悄去学校画室外面“观察”了几次,虽然被谢觉予发现后调侃为“科学观摩”,只为了更准确地估算不同绘画步骤的时间。
他的字迹,在起草这份计划时,那些原本工整到刻板的笔画,似乎在不经意间,多了一点圆润的连笔,尤其是在写下和谢觉予相关的部分时。
他甚至在某天晚上,给谢觉予发了条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他自己用简单绘图软件画的、歪歪扭扭的“加油”表情包——一个火柴人举着个小牌子,牌子上画了个抽象的、像太阳又像调色盘的图案。
谢觉予盯着那个丑萌丑萌的表情包,抱着手机笑了好久,心里胀满了暖意。
这个木头,真的在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他的世界,试图为他撑起一小片自由的天空。
那他,能在这片天空之下待多久?
计划表初步完成,但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谢觉予的母亲接受。他们决定先由谢觉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寒假有了明确的创作规划,并展示部分近期“高质量习作”,其中混入了两张他熬夜赶出来的、特别精致的作品。
同时,谢觉予开始有意识地在与母亲交流时,引用一些从祉桁那里学来的、关于“创作效率”、“灵感科学”之类的词汇,塑造自己“既有艺术热情,又有规划头脑”的新形象。
这个过程缓慢而小心,如同在冰面上行走。谢觉予能感觉到母亲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慰,但更深处的控制欲并未减少分毫。
每一次对话,他都绷紧神经,既要展现“进步”,又不能过于急切引起怀疑。压力之下,他那些被隐藏的混乱与焦虑时有浮现,有时会突然对着未完成的画发呆,有时会在深夜给祉桁发一些语无伦次、充满自我怀疑的信息。
而每当这时,祉桁总是会在短暂的停顿后,给出简洁却稳定的回应。
当他怀疑自己画得不好
“笔在你自己手里。”
当他焦虑时间不够时
“进度正常,按计划走。”
当他在深夜发出无助的呓语时
“我在这里。”
没有华丽的安慰,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和最坚定的存在宣告。这些话语,像一颗颗定心丸,将谢觉予从自我拉扯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计划稳步推进时,变故发生了。
谢觉予的母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物理竞赛集训营入围名单上有自己儿子的名字。
或许是通过其他家长,或许是学校老师无意提及。一直对儿子“不务正业”苗头保持高度警惕的她,瞬间被点燃了。
那是一个周末,谢觉予从画室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和祉桁在图书馆多讨论了一会儿计划表的微调。他刚推开家门,就感觉到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他们精心制作的寒假计划表复印件。她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锐利,再不见平日优雅艺术家的一面。
“谢觉予,”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份‘完美’的计划表里,你所谓的‘灵感采集和科学观摩’时间,是不是正好……和那个物理竞赛集训的时间,重、合、了?”
谢觉予的心脏,骤然沉入了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