祉桁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抬眼看向母亲:“是吗?什么事?” 声音尽量平稳,但指尖微微发凉。
母亲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负责外文文献采购。“来咨询一些意大利当代艺术流派的原版画册和文献,说是给孩子准备留学用的。”
母亲说着,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看起来挺着急的,要得很全。那孩子……是要出国学艺术?”
祉桁点了点头,垂下眼睫:“嗯,听说有预科项目。”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吃饭。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似无意地说:“那位谢太太,说话做事挺雷厉风行的,一看就是为孩子规划得很细的那种家长。就是感觉……有点太紧绷了。问资料的时候,反复确认出版时间和权威性,生怕有一点过时或者不准确。”
祉桁默默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母亲无意中的观察,印证了他的猜测——谢觉予的母亲控制欲极强,且正在为儿子的出国做紧锣密鼓、不容有失的准备。
这意味着,谢觉予被隔绝的状态,短期内不可能改变,甚至可能……会持续到出国。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袭来,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他需要了解更多!母亲在图书馆工作,或许能有更多接触信息的机会?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一种客观、像是单纯好奇同学去向的语气开口:“妈,谢阿姨……有没有提起,觉予他最近怎么样?在准备作品集,应该很忙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儿子会追问。她想了想,说:“那倒没具体说。不过,她要的那些书,不少都挺偏门的,有些还得申请馆际互借。看样子,是打算让孩子进行非常系统和深入的研习。压力估计不小。”
压力不小……祉桁的心揪紧了。他想知道谢觉予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对着画布发呆,是不是……还在偷偷画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妈,”祉桁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母亲,“如果……如果以后谢阿姨再来,或者您有机会了解到更多关于……关于意大利美院那边,或者艺术生备考的情况……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母亲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儿子。她看到儿子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认真,也看到了那份被努力压抑的关切。
她想起之前从老师那里听说的,儿子和那个叫谢觉予的孩子关系似乎很好,一起表演,一起学习,儿子甚至因此变得开朗了一些。再联想最近儿子偶尔的走神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作为母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点破,也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汤匙,给儿子盛了碗汤,语气平常地说:“先吃饭吧。工作上的事,符合规定的,能说的,妈心里有数。”
这算不上承诺,但也没有拒绝。对于一贯严谨、不喜干涉儿子社交的母亲来说,这已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留有余地的态度。
祉桁接过汤碗,低声道:“谢谢妈。”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条极其微弱、充满不确定性的信息渠道。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隔绝。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祉桁打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工整地写下:
「信息渠道:母亲(图书馆)。需谨慎维持。目标:获取意大利美院预科、作品集要求、及谢觉予备考状态相关信息。」
「下一步:继续观察艺术园区动态。尝试推断其可能外出(如写生)的时间规律。」
「核心问题:如何建立有效、安全的间接联系?」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不是冲动,而是一场冷静的、长期的、为了靠近那个人而制定的“战略”。
窗外,冬夜寒寂,万家灯火明灭。
一个在精美的牢笼里日渐枯萎,用橡皮擦保存着记忆的灰烬。
一个在自由的校园里画地为牢,用冷静的笔触规划着可能的救援。
两条本已交汇的轨迹,被强行扯开,在各自的轨道上承受着分离的引力。
但有些联结,深入灵魂,岂是物理距离和人为藩篱所能轻易斩断?
冬夜虽长,星光虽遥,但总有人,在默默计算着重逢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