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紧绷如弦的状态下缓慢推移。期末考试的临近,像另一重无形的压力,覆盖在高三每个人心头,暂时冲淡了其他心思。
但对于祉桁而言,期末考试是必须跨越的障碍,却并非他全部焦点的所在。他的生活如同精密运行的双核系统,一个核心处理着课业与考试,另一个则持续不断地运行着那个名为“寻找谢觉予”的后台程序。
通过母亲那条极其微弱的信息渠道,他获得的信息碎片少得可怜,且高度过滤。
无非是“谢太太又来借了某位意大利当代艺术家的全集”、“询问了关于佛罗伦萨某美术馆藏品的电子资源访问方式”之类。这些信息冰冷、客观,指向一个坚定不移的出国规划,却丝毫触碰不到那个被困在规划中心的人,此刻是冷是暖,是喜是悲。
但祉桁依旧如获至宝般记录着。他在日记本里为这些碎片建立索引,尝试拼凑谢觉予母亲行动的时间规律和关注重点。
他甚至开始自学一些简单的意大利语基础词汇,下载了相关的语言学习APP,利用睡前零碎时间记忆。动机很朴素: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联系,或者看到相关资料,多一点了解,总是好的。这个举动隐秘到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母亲。它像一粒埋藏在冰层下的种子,不指望立刻破土,只是固执地存在着。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弃对那个郊外艺术园区的“观测”。利用周末,他乘坐公交,换乘两次,耗时近一个半小时,抵达了园区外围。
他没有试图进入——门口的安保和显眼的监控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是在园区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和稀疏的绿化带,远远地望着那片设计感十足但氛围冷清的建筑群。
他记下了园区主要的出入口、围墙高度、周边交通节点,甚至观察了安保人员的换班规律,大致每四小时一次。
这些观察同样被冷静地记录在日记本里,附上手绘的简易地形图和注意事项。理性告诉他,这些信息短期内可能毫无用处,但感性的那一部分——那部分被谢觉予唤醒的、属于“人”的部分——却驱使着他去做。仿佛这样做,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就能在无尽的无能为力中,抓住一丝虚幻的掌控感。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祉桁照例去了市图书馆复习。坐在老位置,对面空着。
阳光依旧很好,洒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显得有些刺眼。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条他们曾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通往牛肉面馆的小路。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图书管理员推着小车过来整理附近书架。一位年纪稍长的阿姨,和祉桁母亲相熟,认得这个总是安静看书的优秀少年。
“小桁,复习得怎么样啦?”阿姨和蔼地打招呼,手里整理着归还的一摞艺术类书籍。
“还好,谢谢阿姨。”祉桁礼貌回应,目光却被那摞书最上面一本吸引了。那是一本大开本的画册,封面是极简的几何线条和浓郁的色彩碰撞,作者是一位颇具争议的意大利当代艺术家。
这本书……他记得母亲提过,谢觉予的母亲曾急切地询问过它的馆藏情况,但当时馆内没有,需要调阅。
“阿姨,这本书……”祉桁指了指那本画册,“是刚还回来的吗?”
“是啊,”阿姨拿起画册看了看借阅记录,“喏,借阅人……嗯,姓谢。借了快一个月了,今天刚还。这种原版画册贵得很,借阅期限长,但要求保持完好。这位读者还挺爱惜的,一点折痕都没有。”
姓谢!借阅一个月!今天刚还!
祉桁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压下激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这位读者……是位女士吗?大概……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
“对,是位女士,气质挺好的,就是感觉挺着急的,上次来借的时候催得很。”阿姨点点头,又感慨道,“都是为了孩子啊,听说是给孩子准备出国作品集用的参考。当父母的,真是不容易。”
信息对上了!这本书被谢觉予的母亲借走,很可能是给谢觉予参考的。而今天刚还回来……是不是意味着,谢觉予暂时不再需要它了?或者,他有了新的参考方向?又或者……他只是被允许短暂地接触了外界信息?
无数个念头在祉桁脑中飞速旋转。他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请求:“阿姨,我对这位艺术家的风格也有点兴趣,能让我……稍微翻看一下吗?就在这儿,很快。”他知道规定,这类珍贵书籍一般不能外借,但在馆内翻阅通常是允许的。
阿姨有些犹豫,但看着祉桁诚恳的眼神和一贯良好的记录,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别弄脏弄皱了。就在这边看吧。”
“谢谢阿姨!”祉桁接过那本厚重的画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走到阅览区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