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她们没有去楼下的临时医疗点,而是选择驱车前往组织名下的私人医院。
当然,两人离去前和封锁现场的警方打了招呼。这么严重的公共事故,组织的法律顾问会向警方讨回她们应有的补偿。
獭祭伤在背部,雪莉对其试图开车的行为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唯有下车时对着驾驶座上的血迹紧抿双唇。
治疗室内,雪莉紧紧握住那只PRADA的包,靠在门边,咬紧牙关看医生替獭祭清理伤口。
无影灯下,原本光洁的背部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严重的地方皮肉翻卷,甚至隐隐能看见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皮肉里,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有的伤口血迹凝固,又沾染上了棕色的羊毛纤维,蜿蜒成一条深褐色的疤。
医生的动作稳定、精准,镊子尖端夹住玻璃碎片,轻轻拔出,丢进旁边的托盘,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重复,玻璃渣在托盘底形成亮闪闪的一片海。
消毒,按压止血,包扎,整个过程连旁观者都觉得疼痛,而獭祭却是习以为常,起身穿衣,回到私人病房等待护士来打点滴。
而全程,雪莉一言不发。直到护士离开,房间内只剩两人,獭祭试图单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女孩这才沉默上前。
“……我来吧。”她的声音很干涩。
獭祭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递过水杯,雪莉也顺手抽过椅子在獭祭面前坐下。距离不远,伸出手獭祭就能摸到女孩有些凌乱的栗棕色短发。
獭祭出神地看着雪莉紧握的双手,喝了口水,整合思绪,开口道:“雪莉,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亲情牌效果不佳。强硬态度也得不到回答,獭祭衡量后选择再次摊牌。
明明有出众的天赋、亮眼的成果、光明的前途,突然起反骨和组织对着干,总要有点收益的吧?
雪莉怔怔。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想要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想要和姐姐永远一起,想要有人真正关心自己,想要为自己做主……
她想要的太多了,却一样都得不到。恰逢组织强迫她进行人体实验,连她最后坚持的科学人道主义和伦理道德都要打碎,多年来的惴惴不安终于燃爆,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罢工抗议。
她的姐姐没有权力过问她的心路,她的老师没有关心她的想法,甚至在不久前她以为獭祭也不在乎她这个工具的所求。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浅淡的柚子香,刚刚经历惊吓的女孩似乎有些贪恋那个怀抱,于是喉头哽咽,将那些没有直达内心的糊弄发言悉数堵回腹腔。
病房中忽然响起电话声。
獭祭表示歉意,雪莉知趣地起身站到窗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病房很安静,却并不足以听清电话内容,只能听见獭祭偶尔的一声应和。
通讯结束,雪莉转身。
獭祭放下通讯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墙壁上模糊的倒影,仿佛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如果你有急事的话,可以先走,我后续从实验室给你拿些愈伤药。”雪莉只以为獭祭有事要忙,眼神暗淡片刻,随即一如既往地展示自己的独立。
獭祭回过神,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查到了有关爆炸案的情况。”
她没有说,不确定雪莉是否感兴趣。
女孩客气追问,于是獭祭轻轻叹了口气:“是爆炸犯挑衅警察。有个警察为了获取炸弹犯留下的信息,牺牲了。”
獭祭当真无奈,她深知日本警察业务能力拉胯,本以为只是查不出案,没想到还能被犯人骑脸嘲讽。
甚至都这样了,还没能抓到犯人。
万一就因为警察的不靠谱,犯人报复社会的时候伤害到明美了怎么办?
再次去赌是否会有一个警察站出来,牺牲自己换取安全吗……
等等……用牺牲终止吗?獭祭眯了眯眼,似乎抓住点头绪。
女人招招手示意雪莉坐下,随后又推着点滴,将椅子反过来跨坐其上,脸庞搁置于椅背,状似闲聊,尽力营造一个舒适的氛围。
“雪莉,你说实话,这段时间你拒绝研究,是真的不愿意继续,还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反抗,嗯,你认为不人道的处理?”
雪莉沉默。事已至此,她也不再如之前一般尖锐。
或许是那个怀抱给她的勇气,她终于决定将话题摊开。
“獭祭,我的研究,绝对不是为了伤害任何人而进行的,我也不能接受我的心血被曲解利用。”
这是雪莉的底线,是她不能舍弃的良心。
獭祭叹气摇头:“可是你这样的方式有效吗?你反抗组织命令的方式,到最后也并没能起到你想要的效果。”
雪莉垂头看向地板:“那我还能怎样呢?我应该选择同流合污吗?”
她已经很努力地装聋作哑,可是在美国分部无意中看见的血污……她打了个寒颤,她绝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其实她也知道,不去看,不去想,罪孽未必会归根到她身上。可是她不敢开那个口子。
万一以后她的研究成为了杀人利器呢?届时她还能坦然说出口自己无罪吗?那时候梦中还能对着血池高喊自己无罪,安详入眠吗?
情绪上涌,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在窒息感传来之前,更先来到的是獭祭抚上头顶的手。
如同小时候一样,没有章法,乱揉一通,被谴责多次也拒不更改。雪莉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獭祭从她回国,一直陪伴在身边,整整两年,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
是,她嫉妒獭祭更亲近姐姐,暗中占有了姐姐太多时间——
可她何尝不是愤懑,那双纯黑的澄澈双眸,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太少?
工具又怎样,别有用心又怎样,至少这些年的亲近、关心与关爱,并非都是假象。
她拥有的只有这么多,还要从中挑刺,未免太过残忍。
或许有时候装傻也不错——
“雪莉,你想要做殉道者吗?”面前的女人忽然开口。
信徒在面对伦理价值观冲突时选择自我牺牲以坚持本性,称为殉道者。
獭祭依旧抚摸着面前人的发梢,一边试图捕捉女孩的神色,一边开口道:“你知道吗?爆炸的摩天轮上,有一个警察。”
雪莉眼球震颤。
女人的声音十分平静,配合温馨得如同旁白的声线,明明也只是刚刚听说,偏偏讲得像是亲眼目睹:“据说,那名警察本可以拆下炸弹,但是为了获取炸弹犯留下的信息,他选择了自我牺牲。”
“他为了维护公共安全牺牲了自己。雪莉,你想做他这样的殉道者吗?”
“你想通过抗议,让组织以叛徒的名义处理掉你吗?”
“你想通过死亡,证明自己品德高尚吗?”
她每说一句,就越发靠近那颗低垂的头颅,到最后,几乎与女孩呼吸相贴。
而随着女人的靠近,雪莉原本放松的神情也越发凝滞,甚至一度感觉呼吸不能,憋到脸色通红,却无论如何张嘴,也得不到丝毫空气。
直到女人后靠远离,她这才敢剧烈喘息。
所思所想被点破,被逼面对自己的逃避和懦弱,尚未成年的少女几乎一瞬间便泪流满面。
她掩饰不下去了。
她倔强仰头,不去看面前之人泪水顺着下颌蔓延,脖颈冰凉一片,像是即将到来的屠刀。
接下来,是嘲笑还是指责?
獭祭看着女孩,表情颇为苦恼:“我不明白,究竟是谁将你教成这样的啊?”
雪莉只以为她也要说自己太过圣母心,尖锐的攻击到了嘴边,等来的只有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