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该把你教成正常人的，良心和道德才是苦难的根源。”

一句话将雪莉多年的委屈悉数道尽。

她的崩溃被理解，她的痛苦被看见。低头看见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眸，女孩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是啊，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习惯了黑暗该多好？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将残忍当作天经地义该多好？如果她一开始就认定只会听从命令该多好？

为什么要在她还小的时候教授她良知，却又在长大后让她背弃而行？

为什么要让她意识到，只要身处组织，她必然沾染罪孽，不得善终？

她太过聪慧，聪慧到深知自己别无选择。早慧必伤，她想不到挣扎的途径，必然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中逐渐消亡。

雪莉被拢进了獭祭怀中。

她可以放肆哭泣。棕色能遮盖血迹，所以泪水也更不会被察觉。尚未成年的女孩不管不顾地，握着那件早就破破烂烂的毛衣，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以为会受到监视者的责备，可最后却收到了来自“姐姐”的拥抱。

獭祭只是用没扎针的右手轻轻安抚，自后颈滑下，偶尔轻拍顺气。没有趁热打铁，而是给雪莉充足的宣泄空间，任由胸前湿意弥漫。

许久，雪莉抬头，有些凌乱的刘海遮住表情。獭祭伸手递过纸巾，让女孩收拾自己。

许久，就当雪莉以为自己已经调理好了，却又听见对面女人幽幽开口：

“其实，你也有其他选择的。”

“绝没有到需要殉道的地步。从此放弃研究，再不踏足实验室，有明美在，你照样可以度过一生，衣食无忧，平淡无趣。”

而这是雪莉从未想过的道路。

……真的一点也没想过吗？

“但你不会愿意的，你不会放弃研究的。”

面前的女孩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獭祭没能感受到任何反馈，于是又加上了一把火：

“天才往往都不接受自己一生无果。雪莉，承认吧，组织能给你最舒适的研究条件和无尽的研究资金，你不可能离开的。”

女孩依旧没有动。獭祭也不急，在小声的呜咽中，慢悠悠抽了几张纸巾备用。

雪莉到底还是被逼着面对自己。

她终于没有任何能遮掩的了。

她放不下，她真的放不下研究。哪怕在面对道德冲突的时候都没说过放弃，只是拒绝继续——

她太害怕了。除了研究，她一无所有。如果不做研究，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还能如何生存呢？

更何况，她只有发挥自己的智慧，姐姐才能得到更好的资源；栓系亲人，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

她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也是唯一的生路，交织着她的自尊自傲、惶恐彷徨。

于是道德困境出现时，她才更加难以处理。多年来受过的教育让她难以卑劣地碾压他人生命托举自己，却也不够高尚地用自己和姐姐换取陌生实验体的生命。

尚未成年的年纪，她被过分沉重的思绪日日折磨，甚至一度渴求死亡的解脱。

她身处地狱，拥怀良善终将自我毁灭；她心向自私，漠视生命只能自我厌弃。

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无人可信，无人可依。

獭祭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竟然一下子想不到和平解决的方案。

任由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代号成员发泄情绪，待其相对平静后，她这才试探着安抚：

“科技并不总是造福人类的。任何技术都会随着使用者的主观意愿而改变其价值倾向，这跟研究员并无关系。”

就如同舒尔金当年在研制药物的时候，绝不是准备成为绝命毒师，将无数家庭拉入黑暗之中。

雪莉抽噎着，却是不理解：“我研发的药物，我造成的罪孽，如何逃避？”

獭祭慢吞吞地解释：“如果，我是说如果，不用你亲手进行临床试验，你还会有负罪感吗？”

“审讯也分很多种，雪莉。如果你所研究的药物仅需注射就能让受刑人吐出他本该说出的话语——不需要被折磨，这怎么不算人道？”

审讯是必然的，组织一定要得到想要的，也必然会得到。而刑讯，无论对刑讯官还是被刑讯者，都是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将雪莉的药物合理运用，就能够如同□□一般撬开牙关。无需鲜血献祭，同样符合雪莉对人道的渴求。

獭祭想到了该如何开导雪莉。

“亲爱的，如果一个药的功效好坏是由使用者决定的。在临床试验上它是杀人魔药，那么在我们手里，它甚至能算一种……仁慈的恩赐。”

将不人道的行为曲解为上天赐福，在听者尚未理解之前率先混淆概念。骤然一听，连雪莉都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身体率先做出回答。

女孩腹部抽搐，隐隐干呕。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止不住的痉挛。她侧过身去，一手扶着椅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更像是世界观被碾碎后引发的排斥反应。

就在她刚刚对这个以姐姐身份自居多年的女人有了那么一点点眷恋之后，对方又伸出了獠牙利爪，将组织的黑暗兜头拢下。

獭祭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没有情感，她对于人类社会的一切总是淡漠的。即使学习模仿，或多或少也会在某些地方表现得没有人性。

看来这样的设身处地难以被接受。

于是她语气一转，找补道：“组织的命令不可违背。除了这样掩耳盗铃，还能怎么做呢？”

她没有去触碰弯腰干呕的雪莉，只是递上一张纸巾。

等到雪莉顺着洁白的纸巾向上望去时，只看见一张落寞且疲惫的脸庞。

就好像，獭祭也是在逼迫下无能为力的一份子，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獭祭缓缓开口：“你和我不一样。”作为一个自然人，雪莉还有权选择。

“至少，你还能选择，选择不亲手沾染这一切。”她能够自定义自己的工作。

恍惚着，雪莉也被骗了过去，以为自己再一次误解了这个陪伴自己良久的“姐姐”。

组织遮天蔽日，谁也不可能撼动。

如果獭祭没有她想的那么坏；如果獭祭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发自内心的关心；

如果她还有能够依赖的存在；如果她和她一样都是生于组织、无从脱身……

那就不要让我有发挥过剩良心的余地，让我如同鸵鸟一般，继续在组织划定的道路上前行。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雪莉哑着嗓子，轻轻开口：“我回去会继续研究的。”

“只有一件事，需要请你帮我。”

“你说。”目的达成，獭祭无有不允。

雪莉闭了闭眼，眼角又泛起泪花：“我不会进行临床试验和毒理学实验，以及……”

她看向面前的女人，嗓音干涩：“不要让我听到药物运用有关的言论。我知道你能做到。”

“好。”獭祭很满意，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