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眼睛，船中先生。”

司牡丹梗了下，有点心累地补充道：“我是说看法，你对琴酒定位的身份是？”

獭祭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认为个人的定位应当是多重且复杂的，所以在琴酒身上，在不同时间场合中，我将他视作所属人、上司、同事、老师、长辈、朋友、情人、……还有爱人。”

“爱人？”司牡丹迅速捕捉话题，“你爱琴酒吗？”

那双漆黑的无机质双眼眨巴两下，吐露倒是干脆：“是的，我爱琴酒。”

司牡丹大概是想摸摸下巴，却又碍于无菌原则，只好隔空伸出手指画了几个圈：“我以为你知道，实验体并不具备‘爱’的能力。从生理角度来说，你没有能够分泌足够相应激素的器官，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爱’都与你无关。”

“我可以依靠模仿重现的，经过以往的训练，我清楚多种爱情的表达方式，经过分析，我会在恰当的时候表现出我的爱意。”女孩回答得笃定。

獭祭自有意识起，就依靠着模仿将自己伪装得像模像样，眼下大部分情况更是完全看不出非人的痕迹，模仿已经成为她的本能，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

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司牡丹那双与獭祭极为相似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笑得极为狡黠：“如何重现‘爱’？你是怎么定义的？”

汇报行动可是獭祭的拿手好戏，她迅速整合语言道：“我会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帮他分担工作，尽可能协助他；建立亲密关系，做情侣之间的事；无条件听从他的指挥……”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虽然没有什么逻辑，却也足够他人感受到她的用心。若是没听见最后一句的话，大抵这就是令人艳羡的爱情——

“我做了所有观察到的爱侣之间会做的事情，他们表达爱意的行动我全都有记下来并认真复刻，我有充足的经验。”

依旧是对他人行动的模仿，而不是发自内心想要这么做。

司牡丹细致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手术完成，女人脑中转得飞快，手上拿着钳子玩起了缝合剩下的线，漫不经心问道：“因为他们相爱时这么做，你照猫画虎，便也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是爱了？”

獭祭点点头，显然极为赞同。

“那么，你依旧是不懂的。那只是别人表达爱的方式，而并非爱的本身。你依旧不懂。”

司牡丹戴着手套的左手打了个响指：“情绪和行为是因果关系，比如笑容，大部分情况是因为感到开心，礼貌时展现笑容也是因为开心是舒适的情绪，利于人际交往。”

她凌空点了点獭祭：“提起哭泣，你会想到什么？”

躺着的女孩显然被她绕晕了，顿了顿，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哭泣？面部肌肉收缩，泪腺分泌，头部血管扩张……”

“人为什么要哭？”女人强硬插入了她的朗读行为。

獭祭被打断了话题，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因为……大家在那种场合下都是这么做的？”

司牡丹乘胜追击：“你刚刚为什么在皱眉？”

“……别人在思考的时候都会皱眉，这是一种表达困惑的方式。”

“所以并不是你想皱眉，也不是你觉得困惑，只是你认为这个场合该这么做。”

獭祭捋清逻辑，点点头：“是这样的，船中先生。”

“你看，你皱眉并不是因为你感到困惑，那么你做这么多，也并不是因为你爱琴酒。做得再多，这都是与情感无关的。”司牡丹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地得出结论，“实验体都是逆天而为，对于你们，情绪和行为是因果倒置的，且你们永远不可能拥有情感，这是生理结构注定的。”

“你说爱，和他相处时你有过心跳加速吗？有过迫切渴望见面的心不在焉吗？有过分离时的不舍地委屈落泪吗？”

獭祭：“都没有。”

女孩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不爱琴酒。”

她用了陈述句。

司牡丹耸了耸肩，手上的拉扯感这才让她注意到自己用缝合线编起了中国结，漂亮的酢浆草结小小地点缀在瓷白的皮肤和深红的伤口边，像纹身一样精致。她有些心虚地悄悄剪掉线头，嘴上还回复道：“不如我们换个说法。你认定应当对琴酒表达爱意，是因为他所付出的符合世俗定义的爱的表现，是吗？”

獭祭点头。

司牡丹：“那么，如果换一个其他人，对你做出一样的表现，你会对他表现出爱意吗？”

獭祭眼神恍惚片刻，如果有其他人如此表现……

“会的，我应当回馈以‘爱’。”

学习，分析，反馈，交互对象的行为决定了她的行为。

司牡丹：“所以，你表现爱意只是因为对同等行为进行回馈，就像是等价的交易，你付款的是某个人表现出的行为，而不是为某个人。”

“你的爱可以给任何你认为应该反馈的人，那么当对方不再表现出在乎的情况，你是否要收回爱意呢？”

“当然。”獭祭毫不犹豫。随后意识到其中的深意。

好廉价的爱意，可以给任何人，也可以在没有价值的时候立刻抛弃。

好渣。

这是不对的，獭祭学习过正常人类的价值观，渣女行为并不值得赞扬，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首要想法确是这样。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