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怪你,獭祭,实验体的底层逻辑要求你否认自主,教授你需要充分认识并使用自己的价值,你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这不怪你。”
麻醉剂还是太影响体温了,獭祭大脑清明,身体却不由自主颤抖着,迷茫问道:“我……应该拥有自主吗?”
她生来就是听从命令的。他人给予的目标,她只需要拼尽全力去达成就好,多么舒适,不需要她考虑后果,不需要她探究真相,只需要行动,多么完美。
可是贝尔摩德告诉她,她应该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留后路。
可是雪莉告诉她,她应该考虑更多,考虑有人在乎她本身。
可是司牡丹告诉她,她应该拥有自主。
拥有……怎么拥有?拥有之后呢?
先感知,后反馈。因为感知到组织需要杀手,她就努力训练做任务;因为感知到琴酒需要情人,她就奉上自己;因为感知到别人的善意和示好,她就表现出普罗意义上的友谊。她磕磕绊绊,却也用着这套逻辑存活至今。
改变对实验体来说依旧只是一道指令的事,可是改变之后呢?骤然失去行为准则,獭祭不知所措。
司牡丹叹气。是他们造就了毫无自主的实验体,现在却又试图教会实验体“自我”。人类花费几十年制造出绝对理性的机器人,然后花了无数的心血,试图让机器人理解人类的情感。研究员似乎都是这样,一遍遍做着听上去就矛盾的可笑事。
可是研究不就是这样吗,只有一次次冲破困难,才能将荒诞的可能化作现实。
她制造了实验体,又不止把她当做实验体。实验体的结局已经固定,只有人,唯有自主的人,才能跳出框架拥有更多的可能。
眼见最是讲究逻辑的实验体彻底宕机,嘴角隐隐已经有游魂跑出来,女人抬头看向脑电波检测,显示屏上直上直下的尖锐线图仿佛能戳死人,司牡丹看向自己的双手,良久,这才下定决心般问道:“你,想体验一下爱吗?”
“……我想去爱……我不知道……”獭祭呢喃道,“我该怎么做?”
“做不到的,你们被人为隔绝了感情,只要你还是‘清酒’的实验体,就做不到去爱。”司牡丹自嘲道,话锋一转,“但我能让你体验片刻,爱,你想试试吗?去体验那种自大脑而生,或许你能有些许的理解呢?”
实验体的本能就是收集一切经验,又或者獭祭真的迫切想知道自己究竟对那人是不是爱,以确定自己究竟该做出什么反馈,她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应了下来。
獭祭:“我想要‘爱’。请您教我应该怎么做。”
两双黑色的眼睛对视着,司牡丹带着些许引诱地问道:“我的操作必然是违反组织纪律的,哪怕这样,你也愿意成为我的共犯吗?”
獭祭:“这会导致组织利益受损吗?”
司牡丹轻笑出声:“我向你保证,组织绝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如果并不损伤利益,这份交易就可以当作迂回的灰色擦边球,獭祭看多了组织成员花式违纪而不受惩罚,组织的规章制度对她早就没了那么大的影响。
“那么,我需要向您支付什么?”
司牡丹:“什么都不需要,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怜悯’,‘怜悯’毫无价值。”
“感谢您的‘怜悯’,我愿意。”
答应之后的事情獭祭便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上一秒好像被人塞进了抽水马桶里疯狂旋,想吐却吐不出来,眼球涨得像是要爆炸,闭上眼缓解好一阵才勉强压下不适,再睁眼,女孩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游乐园之中。
她试探性动了动,发现对身体有所感觉却无法进行任何操纵,只能看着剧情自行进展,倒像是身临其境的VR电影。不适褪去,獭祭索性新奇地感受着一切。
游乐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地方。不管是陪同基安蒂或是明美玩耍,又或者是对目标的隐匿暗杀,獭祭都没少去游乐园。她并不觉得这个场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唯一特别的大概是这场“电影”有些劣质,不容易注意到的细节全是一团马赛克。
突然有人从身后跑来将她半搂在怀中,碰撞瞬间她心都漏跳一拍,下意识便想反击,可惜她此刻并非身体的主人,以至于只能看着交感神经兴奋引起心跳加快,血液上涌。
耳边传来“自己”的声音,说着再这样就把他从摩天轮上丢下去之类的话,身后的男声却在回复着也要拉着她一起殉情之类的。獭祭思考着眼前的画面和“爱”究竟有何关联,听了半天莫名其妙的对话,正在迷茫之际,身后那人忽然轻笑一声,攥了攥她的手,侧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感官如同雪花般短暂,可是獭祭总觉得那柔软且湿润的感觉始终保留在额头上,挥之不去。
记忆出现错乱了吗?感官错乱?还是方位错乱?獭祭就残存的感受思索着,耳边却传来了“噗通——”的响声,胸腔里也传来阵阵酥麻,有点像审讯时被电的感觉。她警觉抬头,后知后觉脸上有些发烫,有一种仿佛在冬天饮下一口热酒的感觉自心口处弥漫,她还没想明白这新奇的体验,就感觉到自己笑了起来。
随后是耳廓传来低沉如大提琴的笑声,伴随身后人胸廓的震动,震得她耳尖发麻。
奇怪的反应,这两人带静电吗?总觉得被电到了。
有趣的是她能听见身旁男人的声音,闻到男人身上的海盐柠檬味,却唯独看不见那个金发男人的脸。
像是莫奈的印象画,交互对象的面庞并没有一个精确的定义,只有那头金发,如同夏日绚烂沙滩,是模糊世界中饱和度最高的绮丽色彩。
她分不清这是记忆的失真还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是谨记自己的目的——感受爱意。她认为先前的异常可以被称为心动,于是更加认真地观察并分析起记忆。
“电影”的剧情相当碎片化,大概是省略了赶路之类的无关画面,獭祭就这么认真旁观两个人在游乐园里到处乱窜。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游戏失误却依旧能开怀大笑,明明付了钱却只拿到远小于游戏金额的纪念奖,利益亏损严重,折本的买卖为什么也能这么开心。
她现在及其割裂。身体的原主人传来阵阵开心,眷恋地依偎在男人身边,乐不可支的情绪让那虚空中的观察者也感受到舒适;而属于獭祭的一部分冷漠旁观着,理智地一条条分析,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俩人究竟在乐什么。
不讲逻辑地随心所欲发疯,就是爱吗?
直到夕阳将落,两人才坐上了摩天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