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信国公府。
门扉悄然打开,一人以玄色大氅兜头,仆从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内室。
“下官拜见王大人。”
“无须多礼,快请坐。”
灯盏吐着幽光,照亮了案上的密信。王钦衣冠端肃,手指扣着桌面,一双鹰隼般的眼缓缓眯了起来,抚须道:“陛下近日连贬三位官员,性情是愈发难测了。”
“于你我而言,未尝是件坏事。”那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匣盒置于案上,内有一枚药丸,莹白如珠,散发着浅淡的香气。
王钦拿在手里,轻声笑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注]?世人皆贪慕长生富贵,老夫便送我那妹婿一场极乐之境好了。”
屋外传来一声更响,又沉又闷。
“不过……有一人始终是个麻烦。”王钦两眼眯成细缝,将目光扫了过去。
玄衣人将玉匣推近了些,话音渐低:“东宫那位屡进良策收拢人心,已有不少朝臣顺服于他,暂不可轻举妄动。”
“可惜涣儿胸襟狭小,整日只知舞文弄墨,难以成大器啊。”王钦摇头直叹。
“二殿下谦和仁义,是我朝之幸。再说有国舅为他开道,焉知不如太子?”
王钦低头沉思,突然笑了起来:“有大人相助,便如探囊取物,太子那儿还请‘多加照拂’啊。”
“自然,自然。”
二人相视而笑,墙上映出了两个硕大且扭曲的黑影。
*
“小姐,定国公府送了药材来。”
李寄欢放下剑,望向青黛手里的漆盒,盒盖上还用金色丝绦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一看就出自某人之手。
“这个留下,其余人送的都拿去府库。”
“是。”
李寄欢轻轻解了丝绦,掀开盒盖,草药香气冉冉漫了上来。恍惚间,她想起那天孟疏雨惊急的样子,不由得抿唇笑了笑。
没多久,青黛又折返回来,迟疑道:“小姐,太子府也送来了补品。”
李寄欢微愣:“……放那儿吧。”
萧砚舟送补品干嘛?他明明知道她在装病啊?
那药匣以檀木制成,外层绣以卷草纹。打开一看,里头层层叠叠裹着油纸,放有桂花糖糕、凤尾芙蓉酥、枣泥山楂饼……
都是她爱吃的。
另外,最上面还有一张素笺,写道:“静心养身,勿复劳形。”
字迹遒劲板正,墨痕犹自鲜亮。
李寄欢指尖微顿,把匣子“啪”地一合。
青黛:“要放进府库吗?”
“不用。”
李寄欢看向案上的剑和地图,扯了扯嘴角,心想:“吃的我就笑纳了,至于劳不劳形……关萧砚舟什么事?反正他又看不见。”
*
自废除宵禁,永安城不分日夜,弦歌相继。
近来京中流行夜间上街,一是因为许多商贩会将卖不出去的东西折价出售,二是因为有些名不见经传的铺子只在晚上开张,且都汇聚于城南一隅。
因灯火昏暗,各色摊铺鱼龙混杂,指不定会淘到什么东西,故而此处也被称之为“鬼市”。
都开到家门口了,张少泽能不去凑个热闹吗?
他在黑市找了个摊位,将写有“天下第一诡医”的木牌竖在一旁,又摆好纸笔、银针、药箱,坐等顾客上门。
京中几乎无人不认识张少泽,知道他得罪了太子,并且看病收费不菲,于是大都对他避犹不及。
半晌无人光顾,张少泽怏怏不乐,便趴在案上打起瞌睡来。
这时,一个玄衣人出现在摊前,拍了拍木牌。
张少泽抖抖身子,立即清醒过来。只见眼前这人戴着狐狸面具,长发简单挽起,身姿挺拔又玲珑有致,不难看出是个女子。
刻意掩藏样貌,此人绝非普通百姓。
张少泽:“姑娘要看病?话说在前头,我这儿诊金可不低啊。”
女子并不吭声,从袖中滑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往案上一搁。张少泽眼睛一亮,拿起帕子覆在她手上,然后搭指诊脉。
一诊不得了,张少泽神情立变,心中颇为奇怪。这,这脉象分明是……
女子终于出声道:“怎么样?”
话声甫落,张少泽脸上大失所望,无奈道:“大小姐,怎么又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