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寄欢拿下面具，道：“我来逛街，恰巧碰见你，就想与旧友一叙。”

“旧友担不起。只是你一个姑娘家，深夜独自出入此地，当心被不法之徒盯上。”张少泽本不愿多管闲事，但李寄欢给了他那么多银两，为人也相当不错，他便出言提醒了几句。

听他如此说，李寄欢倒是讶异了一下，夷然自若道：“没事儿，我不怕。”

这小姑娘胆子还真大。张少泽暗暗感叹，难怪敢装病骗人，闹得那叫一个满城风雨啊。

“对了张医师，我想问你，渡口往哪儿走？”

*

亥时三刻，雾锁江面，天地之间寒露湑湑。

一叶扁舟浮于水波上，船夫靠岸停留了片刻，将渡口那位贵客迎进船篷。随后他左顾右看，心里一阵纳闷儿，不遑多想便持桨欲行。

“等等！”

一道女声响起，船夫还没来得及问话，那姑娘脚尖轻点，已然自岸畔跃入船中。船板吱呀一声，小舟微微晃动了几下。

船夫瞠目结舌：“这……”

李寄欢缓了口气，说道：“抱歉啊，我怕你划走了。”

船篷陡然被掀开，她循声望去，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禁不住浑身一凛。

蓦见她这副利落的行装，萧砚舟也微微一怔，旋即皱起眉道：“船边危险。过来。”

李寄欢尚处于震惊之中，既讶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又讶于他竟然一下就认出了自己。听到这话，没多想便走了过去。

月光漏下来，将萧砚舟的面庞照得温润如玉。他一袭鸦青大氅，墨发束冠，身量颀长，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难怪别人都说太子殿下姿颜绝世，连京城四大公子怕是也要稍逊几分。李寄欢移开了视线，猝然与他在此相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姑娘嘱托我今夜带两个人渡河，想来就是你二位了。”船夫出声打破沉默，“可有信物？”

萧砚舟和李寄欢对望一眼，同时掏出半枚印了“鬼”字的玉玦，恰好能合成一块。

船夫点头笑道：“两位请进去坐吧，还有一段路呢。”说着，转身划动船桨。

但闻咿呀几声，小船在雾气中砉然前行。

李寄欢心里明白过来，原来她和萧砚舟去揽月楼的目的一样。

上辈子李无涯告诉她，柳菁菁在江湖有“百事通”之称，无事不知无事不晓。那鬼医迟迟不现身，李寄欢越发忧虑母亲的病，便决定主动打探消息。

柳菁菁告诉她：“去鬼市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一并给了地图和信物，说三日后在颍河渡口会有人接应。

山不来见我，我就去找山。李寄欢瞒住家里所有人，大半夜偷偷溜出来，却万料不到又碰见了萧砚舟！

船内太过狭小，二人几乎是抵膝而坐，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李寄欢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觉加快了心跳，从来没觉得这么尴尬过。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又望向桌上的白狐面具，轻轻笑出了声。

李寄欢身形一顿，转头道：“你笑什么？”

萧砚舟：“为何要去鬼市？”

沉默片时，李寄欢道：“太子殿下管的还真多，我不告诉你。”

她讲这话的时候扬了扬双眉，尾音略微往上撬，是许久不曾见过的俏皮模样。萧砚舟神色未变，只凝神望着她，没有说话。

病了一场，李寄欢原本丰润的脸庞消瘦少许，腰身也细了些，但风韵依旧不减，犹如一枝亭亭独立的菡萏，清扬而婉丽。

一些旧事又浮现在萧砚舟脑中。

以前李寄欢的样貌并非如今这般出挑，去乐安公主那儿伴读了几年，不仅性子变柔了些，容颜也愈来愈美，无人不称李姑娘是女大十八变，而萧砚舟却觉她从未变过。

可是，美好的事物一旦曝光于世，总会引来群狼环伺。

萧砚舟眼底渐暗，脸上闪过一瞬的凄厉。

船身忽而晃了下，李寄欢倾身往旁边倒去，冷不防撞到他肩头，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倒抽一口气：““嘶——”手臂间一热，萧砚舟扶稳了她。

熟悉的檀香气息更加浓郁，李寄欢睁开眼，发现自己就像靠在他怀里似的，面上一凛，忙整衣端坐，将手放在膝头，然后揉了揉额角。

“撞疼了？”

“……没有。”

萧砚舟缓缓握紧了手，沉吟半晌道：“鬼市杂乱无序，届时你与我一同进去。”停顿了会儿，又补充道，“再一同出来。”

李寄欢看向他，心里念头转了几个弯。萧砚舟要去做什么？一起走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有萧砚舟在，应当会安全一些。

思及此，她点头微笑道：“好。那就倚仗殿下了。”

有些事真的很奇妙，当你对某个人求之若渴的时候，往往是可遇不可求，而当你对他避之不及时，又处处是他的身影。

重活一世，李寄欢不断告诫自己离萧砚舟远一点儿，可老天像是非要和她作对似的，想绕开的人总也躲不掉。

李寄欢斜眼打量身旁之人，想道：“既然这样，不如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