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船,行至鬼市入口。
城南的集市不过是个幌子,面前这个才是真正的鬼市。它坐落于颍河对岸,子时开,寅时散。
此时雾气渐渐消退,却刮来阴风阵阵,更添几分寒意。李寄欢双手拢臂,悄然无息地打了个哆嗦。
“冷吗?”萧砚舟道。
李寄欢嘴硬道:“不冷。”
萧砚舟望着她,解开身上氅衣递了过去。
“……做什么?”
“穿上。”
“我不冷,你自己穿吧。”
萧砚舟默然凝视着她,伸出去的手一直停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李寄欢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于是接过衣服道:“好吧,多谢你。”
萧砚舟拿起玄铁鬼面戴上,李寄欢盯视他的脸,心里微微一震,也掏出了面具。
子时正,随着一声梆响,青石长街骤然亮起昏暗的红光。
入口处有块石碑,刻了“莫问莫悔”四个字。莫问,是指买卖双方不过问彼此身份;莫悔,是说无论买到什么、卖出什么都不能反悔。
这鬼市规矩还挺多。李寄欢心想。
二人走了进去,街旁的摊铺已陆续开张,灯笼罩着红纱,三五个摊主压着嗓子吆喝,跟催命似的。
左边那老妪敲着皮鼓,桌上齐刷刷摆放数十只碗,声音尖锐:“一碗上青天,三碗入地府!喝了这酒,保准你通体舒泰、疲倦皆消!”
右边那老叟拿着八卦和铜钱,闭目掐指,口里念念有词:“时也命也,半点不由人呐……”
李寄欢起了点兴致,走到卦摊前低声道:“店家,可算卦么?”
萧砚舟侧立一旁,静静注视她。
老叟缓缓睁眼,原来他是个“独眼瞎”,只有左眼能视物。端量面前的女子,他的目光顷刻间锐利了起来,抚须呢喃:“怪了……”
李寄欢:“怎么?”
“这位姑娘,老朽观你面相,是红颜薄命、运途多舛啊!约莫活不过二十岁。”老叟摇头叹了口气,随即神色微变,“可又似乎……”
李寄欢沉默不语。萧砚舟的面色却寸寸冷了下去,陡然开口道:“有解法么?”
“区区不才,只是略通卜筮之术,怎敢妄图逆天改命?这位姑娘命数如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寄欢暗暗称奇,正倾耳细听,萧砚舟忽而拉住她袖子,沉声道:“走了。”
“……啊?等一下呗。”
李寄欢本就死了一次,对此并不忌讳,但她不知道萧砚舟心中所想,更看不见他面具下的那张脸有多冷峭。
萧砚舟没吭声,稍稍使劲把她拽走了。
李寄欢:“还没付钱呢!”
“他算得不准。”
“你怎么知道?”
萧砚舟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准。”
李寄欢心里好笑。其实还挺准的,那老先生说不定真有点本事。她抬眼看向萧砚舟,随口道:“也许我真的活不过二十岁。”
萧砚舟眉心一跳,笃定道:“不会。”
恰在此时,一阵嚷闹声响起,街上远远跑来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女人,言笑若痴:“当官的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她身后跟了几个蒙面壮汉,为首的男人戴着半张青铜面具,抽出刀怒喝道:“站住!”
闻声,萧砚舟伸手将李寄欢挡至身侧,目光迅准扫了过去,慢慢地拧起眉头。
“抓人啦抓人啦!”疯女人手舞足蹈,混入人流中消失不见。
一壮汉道:“怎么办?”
男人平静下来,厉声道:“搜场。”
李寄欢看他们手持长枪,腰间挎刀,心里尚自疑惑,就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巡夜使又来抓人了。”
“这月的第几起了?最近怎会出现这么多疯子?”
“不知道啊!我刚来鬼市没多久,本想卖点寿材糊口,谁成想会碰着这些怪事。客人都被吓跑了,真真气煞我也!”
不远处,被称为“巡夜使”的那几人正逐个搜查,无论男女老少都不放过。
这……太过了吧?因怕被人发现,李寄欢并不想摘下面具。正寻思对策,萧砚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度源源传来。
李寄欢一愣:“怎么?”
萧砚舟凛声道:“走。”
“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