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铺前的两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直打旋儿。几个巡夜使一间间排查,终于到了这边。
“有无遇见可疑的人?”
店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眼见今夜又做不成生意了,耷拉着脸回答道:“没有。”
温子昀看向她身后,香烛挽联、柳木棺椁、纸扎的童男童女……原来是间寿器铺啊。
老百姓家有白事,大都会去东西两市的凶肆购买丧葬用具,而一些家境贫寒的人买不起,就会选择到鬼市来购置棺木。
见到这些,温子昀心里不大好受,简单叮嘱几句便去了别处巡查。
他不知道的是,那棺木里藏着两个人。
李寄欢在上,萧砚舟在下。
方才萧砚舟对她耳语道:“是朝廷中人。”
李寄欢大为骇异,那岂不是认得太子殿下?朝廷怎么会派人到鬼市来?
眼见那些人渐渐逼近,萧砚舟本欲带她离开,李寄欢却情急生智,当即把他扯进了旁边的棺材。好在有喧腾声做掩护,店主并未发现。
里头逼仄晦暗,二人咫尺相对,气息交缠。李寄欢能嗅到他身上的檀香,混杂着柳木腐朽的潮气,竟让人有种迷蒙之感。
少女的几缕发丝滑落在萧砚舟颈间,像羽毛拂过,引来一阵酥痒。萧砚舟一手扣住棺盖,眼神暗了暗。
李寄欢撑着底下的木板,尽量不让自己靠近他,心里感到有些后悔。
萧砚舟被发现,跟她有什么关系?
侯府千金夜间游逛与太子私自探访鬼市,论离奇程度,定然是后者更甚。
她大可以扔下萧砚舟自己跑路,现在却成了一条船,啊不,一个棺材里的人。许是情势迫急,来不及多想就带他进来了。
手好酸。李寄欢咬紧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两人的呼吸都逐渐厚重。萧砚舟见她额间沁出了细汗,喉头上下滚动,一只手握成拳放在她腰上,微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身子紧贴在一起,李寄欢不觉攥住他衣襟。
“得罪了。”萧砚舟声音压得极低。
李寄欢脸面微红,秀眉一竖:“你占我便宜?”
萧砚舟:“我、我不是……”
他语气中满是不知所措,李寄欢忽然笑出了声,打断道:“能不能摘下你的面具?我不喜欢它。”
不待他回话,李寄欢已伸手把那鬼面摘了下来。她于是才发现,萧砚舟的两颊泛起了红晕,耳根子更是如同火烧。
他本就面白似玉,如今染上一层薄红,倒添了几分绮丽。李寄欢不知就里,疑惑道:“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太闷了吗?”
萧砚舟:“……”
鬼使神差地,李寄欢伸手摸了下他的脸,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萧砚舟:“你……”
李寄欢:“我不是故意的!你脸好烫,没事吧?”
萧砚舟胸口起伏不定,突然身形一震,脸上更红了。李寄欢莫名觉得硌得慌,稍稍起身,刚想调整一下姿势,手却被萧砚舟按住了。
他额间青筋直跳,嗓音哑得不像话:“……别动。”
“哦。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
“大人,还是没找到。”
温子昀心下怏然,面上却波澜不惊:“算了,回去吧。”
近日永安城内流传一种奇特药物,名叫“忘忧散”,据说出自鬼市某个神秘医师之手。人若服下此药,四肢百骸都会舒爽不已,飘飘然如登仙界、如入极乐。
卖家利用忘忧散牟取暴利,连一些官员也深陷其中,大理寺才遣人来明察暗访,顺带维系一下治安。今夜突然冒出个疯婆子,把温子昀等人引到了这里,却怎么也找她不得,只好郁郁而返。
片刻之后,鬼市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那寿器铺店主正想着今夜运气不好,一件都没卖出去,倏然转头看见两个人从后边出现,不禁吓了一跌。
“抱歉,我们是第一次来,对这棺材有些好奇,就过来看看。”李寄欢扶了她一把,语调中带着温和笑意,“您没事吧?”
店主方然定惊,看眼前的一男一女都戴着面具,而且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便料想他们是一对天涯眷侣,打消了疑虑,说道:“没事,没事。二位来鬼市,想必不是买棺材的吧?”
李寄欢:“请问有茗堂怎么走?”
店主:“原来你们要去那儿啊。前边岔道向右行,第三间店铺就是。不过听说那掌柜性子古怪得很,没点真才实学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多谢指点!”李寄欢微一抱拳,转身就佯常而去。
萧砚舟对那店主低言道:“这副棺椁,我买下了。”
听了这话,店主瞬间大喜过望:“好嘞!给您送到哪儿?”
“仁里坊。届时自会有人去取,以此物为证。”萧砚舟将半块鎏金令牌放在案上,朝她点头示意,随后便迈步跟上了李寄欢。
店主忙把令牌收好,心内愈发惊疑:这位公子决然名头不小,估计是哪个王公贵族吧?也不晓得他买棺材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