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茗堂是鬼市的一间茶馆,便如揽月楼一般,能从中打探到消息。不同的是,有茗堂不卖消息,而是通过猜谜决出胜者,且每夜只为赢家提供一个消息。
此时,桌间已有数位茶客坐着了,面上流露好奇之态,燥候掌柜开口。
这掌柜号为“香茗居士”,身穿绛红长袍,手执折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茶盏。
——他在等下一道绑响。
有茗堂的规矩,丑时才会开启猜谜。
角落里,李寄欢拿起茶壶嗅了嗅,又轻轻放下。对面的萧砚舟不言不语,纵然心头有疑问,但到底没说出来,目光下移,望着掌心有一瞬的出神。
他今夜来此是为别的事,没想到会遇见李寄欢。她独身一人,也不知带几个侍卫,实是太冒险了。不过李寄欢天性如此,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随着一阵响声,子时已过。
香茗居士含笑起身,拍了两下手掌,直接步入正题:“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万物之始,人有乃大。是为何字?”
第一题最为简单,很快有人抢答道:“一!”
“对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注1]。”香茗居士笑着掷过去一根木筹,“这位公子得一分。”
先前李寄欢并不知道是以这种方式来挑选幸运者,难怪说得有点真才实学呢。众目睽睽下又不可能诱迫那香茗居士,李寄欢皱了皱眉,突然计上心头,抬眼看向萧砚舟,倾身微笑:“殿下,帮个忙呗。”
“嗯?”
“我想赢。”
萧砚舟顿了一顿,应道:“好。”
香茗居士又道:“可柔可坚,可温可寒,能屈能伸,能聚能散。猜一物。”
有人说:“泥土!”
香茗居士:“不对。”
“烟雾?”
“也不对。”
香茗居士脸上浮起浅笑,慢慢往杯里倒茶,忽听见一人道:“水。”
“答对!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注2]。其随方就圆,遇热化气,乃天下至刚至柔之物。”香茗居士转向萧砚舟,徐徐摇着手里的扇子,“恭喜这位公子。”
萧砚舟接过木筹放在桌上,抬眸看见李寄欢双手托起下颌,对他浅浅微笑。
“殿下真厉害!一定要赢呀。”
萧砚舟抿了抿唇:“……嗯。”
接下来香茗居士又抛出十几道题,有人反应快答对了四五道,其余都被萧砚舟尽入彀中。他从不抢着回答,总是沉思一会儿,方不疾不徐地出声应答。
众人不免对这位鬼面公子高看几分,心里半是敬佩半是遗憾。眼看没有比下去的必要了,一些人甚至早早离席而去。
李寄欢也暗自称扬不已,心想:萧砚舟这些年读了那么多书,可算没白读!
“最后一道题。”香茗居士卖了个关子,拿出一漆器描金香盒,但笑不语。
底下有人发问道:“这是何物啊?”
香茗居士掀开盒盖,一股极浅极淡的幽香飘了出来。
“忘忧散!”
“这可不便宜啊……”
萧砚舟神色登时一变,手握成拳压在桌上,目光冷厉似刃。李寄欢见他这样,心里正自纳闷,就听见香茗居士扬声道:“此题为‘闻香识药’,这丹药加入了三种香料,诸位不妨一猜。”
“这谁能猜出来?”
“就是啊,左右是那位公子赢了,不猜也罢!”
香茗居士微微一笑:“此丹会作为彩头,赠予猜中者。”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忘忧散出自鬼市的一位神秘商家,可遇而不可求。据说它能让人忘却一切忧恼,但价格太昂贵了,这一粒就要三百两银子,非高门大户根本买不起。如今有机会得此神药,众人岂不动心?
“我来试试!”一男子站了起来,好巧不巧就在李寄欢邻桌。
香茗居士用丝帕包住丹药,把漆盒收了起来,上前几步凑近他。
男子嗅了片刻,犹疑道:“麝香、沉水香……檀香?”
香茗居士:“答错了。”
李寄欢闻着那香味,清冽、腥膻、蜜甜尽皆有之,心里一时迟疑不定。萧砚舟靠近她,附耳低语道:“药有问题。”
二人对视一眼,李寄欢起身朗声道:“可否让我仔细瞧瞧?”
众茶客举目望去,均想这人竟是个女子?瞧又怎能瞧出来什么名堂?香茗居士眉梢微微一挑,真把药盒凑近了她,半刻才道:“姑娘有何高见?”
李寄欢收回视线,不慌不忙地说:“药本身含有甘松香、麝香、降真香。另外,那盒子是檀木所制,丹药放在里面,也染上了一些气味,未免有点误导人了。”说完,瞄了眼萧砚舟。此檀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当即就闻出来了。
这一眼被萧砚舟捕捉到,他凝目看着她,嘴角轻轻牵动了下。
“姑娘说的分毫不差,令在下好生佩服。”香茗居士将折扇插入腰间,不住拊掌微笑,“这降真香与沉水香甚为相似,姑娘是何以分辨的呢?”
李寄欢放低了声音:“你不是道士吗?应该经常用这香吧。”
香茗居士神色稍怔,禁不住加深了唇边的笑意:“正是。”随后取来香盒放入了丹药,递给李寄欢,“这药便赠予姑娘,将来或有一用。你身旁那位公子是今夜赢家,可向我提一个问题。”
“就在这儿问啊?”
“不,有雅间。”
李寄欢回首直视萧砚舟,后者喉头微动,对香茗居士道:“可否让她问?”
闻言,香茗居士眉毛微挑,眼光在两人之间流动,满脸看穿了一切的神情,自然点头应允,而后走入了一扇木门。
“你刚刚看清楚了没?”李寄欢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