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这次真不是。”崔珣微微扬起下巴，“我向李无涯上报了的。”

“哦？什么时候？”

“昨晚。”

李寄欢白眼一翻，哼笑道：“我猜猜看啊，是不是他喝醉了，你才趁机上、报的啊？”

“聪明。”崔珣打了个响指。

李寄欢又好气又好笑，对崔大公子的无耻行径很是无奈，正想数落他一番，崔珣忽地凑近了她，递过来一束开得正好的杏花。

“今儿在园子里摘的。你喜欢杏花吧？”崔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唉，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不然都没人陪我打弹弓了。”

杏花沾着几点雨珠，粉白粉白的，煞是好看。李寄欢心绪有些复杂，本想拒绝，但瞧见崔珣洇湿的衣裳和发丝，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花束，笑道：“多谢。”这笑容却是发自真心的，连眼尾都弯了下。

崔珣怔怔不语，只流露出一瞬真情，就又变成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纵步走入了房间，十分自然地在桌边坐下。

“哎——我没说你可以进来！”李寄欢嗔道。

几步之外，萧砚舟的面庞隐在阴影中，周身气度又冷了几分，指尖攥得发白。他看着李寄欢手上的那束花，又望向崔珣不羁的背影，喉间泛起了一阵阵涩意。

“冰糖莲子羹？都长这么大了还喜欢吃这个。”崔珣拿起白瓷碗，挑眉瞥向李寄欢。

李寄欢：“我就算老了也要吃，怎样？”

崔珣：“你还没吃完呢。”

李寄欢：“吃不下了。”

青梅竹马大抵便是如此，知晓她的一切喜好，参与过她的所有过往，甚至于……萧砚舟侧脸绷得发僵，好不容易把那股酸涨压回了心里，却在下一刻掀起惊涛巨浪。

崔珣仰起头，居然将剩下的一小碗羹喝光了。瓷碗不轻不重地磕在桌沿，发出一声响。

响声直砸进萧砚舟的心里，令他胸口发疼。

无礼。荒唐。孟浪。萧砚舟脑中划过一连串的词，不停叫嚣着他，挑衅着他。瞬息之间，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内的波澜，抬步便想冲过去。

就在此时，李寄欢忽然轻轻地笑了。

其余两人皆为一愣，随后听见她问：“好喝吗？”

语气中并无调侃或怒责之意，就只是自然而然地发问而已。崔珣脸上的戏谑被惊诧代替，甚至还有一丝茫然。他本意是想逗逗李寄欢，都没敢碰她吃过的勺子，还以为会挨她一顿打骂，谁知她竟一点儿不恼？

崔珣加深了唇边的笑意，歪着头盯视她，嗓音低沉：“好喝。”

李寄欢：“青黛做的，味道当然好。我还打算跟她取取经呢。”

“这可得三思啊。”崔珣眉梢上挑，“我记得有一次你煮粥给我和李无涯吃，结果我俩吃了前吐后泄，足足躺了三天才好。李大小姐的厨艺，我真是不敢恭维。”

李寄欢斜睨他一眼，出手揪住他的耳朵，直把他拎到了门边，冷笑道：“你再也别想吃我做的东西了。现在，出去。”

那笑里分明是嗔怪，崔珣却觉可爱得紧，心中忽然有了些底气，一手扒着门框，开口道：“下月初三，曲水河畔会有游船，咱们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

“你请客吗？”

“自然。”

“那行。”李寄欢笑了笑，“记得把我哥也叫上。”

崔珣刚露出喜色，闻言又瘪了瘪嘴：“……嗯，好。”

*

雨声逐渐转为平缓，在沆砀雾气中，一抹素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太元殿。冷风吹起衣角，他独自站在那儿，淡淡垂着眼，脸上神情莫辨。

殿内异香浮动，皇帝手里捻着枚丹药，慢慢收紧了力道。一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宣。”

萧砚舟应声入殿，撩起衣袍跪在了阶前，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萧颢把药丸放进盒中，抬眼问道：“沈将军的丧仪，可妥当了？”

“鸿胪寺已按礼制办妥。”

“沈宪……可惜了。”萧颢低叹一声。

萧砚舟垂首不置可否，瞥见案上的道经与药盒，眉头微凝：“太医曾说丹毒会侵入脉络，还请父皇……”

“多嘴！”萧颢骤然一挥袖，案头的丹炉应声倾倒，香灰溅了一地。

萧砚舟低眉不语。

“朕最不喜你这点，全随了她！”萧颢拂袖而起，但见萧砚舟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棵劲松，不弯不折，不卑不亢。面对斥责也不辩解，眼里更无丝毫恐惧，那模样真是令人厌烦不已。

父与子，君与臣，本该是天底下最忠贞于彼此的关系，可这两人却好像疏离到了极点。

萧颢捏了捏眉心，侧过身去，阴沉着声音道：“你退下吧。不该过问的事别多问。”

“是，儿臣告退。”萧砚舟淡淡看他一眼，便起身走出殿门。

少顷，一旁的掌印太监周延年趋步上前，佝偻着腰赔笑：“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忧心龙体……”

萧颢轻声冷笑，又拾起那粒丹药在手中把玩，问道：“你认为太子如何？”

周延年把姿态放得更低，一脸惶恐道：“奴才不敢妄议殿下。”

萧颢眯起眼，没再说话。半晌，他将丹药放入嘴里，闭目沉陷于温柔的幻梦中，然后发出一声喟叹。

真不愿醒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