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檀香中,李寄欢正拿着毛笔誊抄经文,忽然看见前页的残墨还没干,似乎是上一个人写的,而且……她总觉着这字在哪里见过。
“民安”二字力透纸背,旁侧却有两行小字:“愿卿无恙,岁岁长安。”
这时竹帘被春风卷起,随着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李寄欢下意识抬头望去,然后整个人呆住了。来者玄衣广袖,立于光影之下,手中执着半卷《心经》,看到她后明显也怔了一怔。
“……殿下?”李寄欢惊愕道。
萧砚舟目光掠过案上的佛经,又见她手指停留在他不久前写完的那页,面色忽而一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李寄欢大脑急速飞转,终于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字迹分明和太子殿下的如出一辙。萧砚舟大概也来寺里祈福,那么这间静室就是为他准备的了。
先前李寄欢想着寺内游客众多,师父们都挺忙的,就没让人带路,结果居然走错了……尴尬之下,她站起了身,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这儿是空房。”
“没事。”萧砚舟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平淡如常,“你可以在这里。”
“哦,好……多谢。”
萧砚舟不动声色地将那经文收入匣中,李寄欢无意间瞥到匣底压着许多诗笺,暗思道:“好雅兴啊,竟然作了这么多诗。”随后收回视线,专注地奋笔疾书。
萧砚舟斜目望着李寄欢,恍然失了神。她今日如此打扮,是为了见崔珣么?
那天,崔珣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原来只是一场阵雨。萧砚舟还没来得及与李寄欢多说几句话,就也被她赶走了。
当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心思却各不相同。
抄完经书后,李寄欢施展了一下腰身,看到萧砚舟仍在临摹那本《心经》,随意瞄了一眼,但见纸上写了许多遍这句话:“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注]。”
字迹遒劲工整,入木三分。
李寄欢看不大懂,开口告辞:“殿下,我先走了。”
“……等一下。”
李寄欢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去:“嗯?还有事吗?”
萧砚舟搁笔起身,双目直视她:“听闻云栖寺的签很准。去看看?”
难得啊,他竟会主动发出邀请。李寄欢眼神一动,微笑道:“好啊。”
二人循着回廊往外走,廊上都是国相名公的笔迹,还刻有五彩壁画,精妙绝伦。很多年前云栖寺盛极一时,因着当时的天子尊奉佛法,使了不少人力、财力来修建庙宇。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一富豪捐钱修筑了这座寺庙,并取名为“云栖寺”。据说在此地求签祈福是最为灵验的,引得无数百姓蜂拥而至。
当今皇帝原不信这些,后来年纪大了,反而痴迷于道家修仙之说,妄图求长生不死。下民投其所好,又大肆营建道观,一时间多如牛毛。
渐渐的,云栖寺香火不如从前那般旺盛了。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来这儿拜忏求福。
菩提树下,求签的队伍不短不长。李寄欢和萧砚舟排在末尾,静观前方的沙弥为别人解签。
看了一会儿,李寄欢发现,这位师父挺有意思。
若是抽到上签,他便会说:“施主大吉!前途亨通,贵人相助,所愿所求必能实现。”
若是抽到中签,他就会说:“吉凶未可料,当遇自然喜。施主来日可期啊!”
若是抽到下签,他又会说:“妙哉!否极泰来,破而后立,此签于施主而言未尝不是机缘。”
李寄欢忍不住笑了。等到她摇晃签筒时,只听见“咔”一声脆响,竹签落到了地上,捡起来一看……竟是支空白的签?
萧砚舟神色微变,拧着眉望向李寄欢。后者却不为所动,反倒满脸好奇地瞅着那位解签僧,心想看你怎么解答。
沙弥露出惊疑之色,有些犯难:“这……怎会混进无字签……”
李寄欢:“或许是天意?”
思忖片刻,沙弥点点头,抚掌笑道:“是了。心无一物,万象皆空,福祸皆由施主而定。”
“再抽一次。”萧砚舟骤然出声,语调又轻又冷。
李寄欢:“不用,后边人还等着呢。我也该走了。”言毕,抱着经卷向二人致意而去。
沙弥看向沉默伫立的萧砚舟,笑问:“施主可也要求个签?”
*
正午日头正盛,早春的寒意消散了些。
回廊蜿蜒盘旋,李寄欢倚在朱栏边整理经文,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身影负手而来,回头笑道:“哥哥,诵经结束了?”
李无涯一点头,双眉微挑:“抄好了?”
李寄欢:“嗯,我们走吧!”
突然,李无涯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怀里,一边退后一边说道:“客堂人太多,我们待会儿从后院走。你先去等我,我取些东西就来!”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开了。
李寄欢移目下望,怀里是一卷经书,墨迹未干,明显才抄完没多久。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口是心非”,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竹叶沙沙作响,紫藤花架下天光乍泄。比起佛堂,这儿倒是一片幽静。李寄欢伸手拨了拨花瓣,悠闲地欣赏起春日丽景,想着下次定要陪阿娘一起来。
佛寺后院,香客不得随意出入,幸而他们和玄尘师父认识,这才给开了后门。
李寄欢转过池塘,蓦地看见花丛旁立着两道身影,不禁脚步一顿。
男子身着玄色衣袍,腰系青玉,身形修长。他旁边的女子一袭素白襦裙,飘然如雪。一阵穿堂风拂过,掀起了她帷帽上的薄纱,露出半张秀美的脸。
李寄欢胸口轰然发热,不觉退后几步。
这时劲风吹起了经卷,发出簌簌响声。萧砚舟与那女子一齐转头,凛冽的目光穿过重重花影,直向李寄欢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