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尾宴”是在士子登科时所办的宴会，意味着脱胎换骨、融入官场。几个文官亲自掏腰包，盛置酒馔，以慰贺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人才。

筵席设在曲江附近的青云阁，是取“青云直上”之意。

暮色初临时，宾客们次第到来。

李寄欢随着父兄踏入厅内，恰见崔大公子迎了出来。自从春狩过后，她与崔珣就再也没碰过面，如今一见，他似乎又恢复了原样，赤衣金冠，丰神俊朗，领口微微敞着，既懒散又轻佻。

李无涯长眉一挑，问道：“今儿可有什么好酒吗？”

“当然有。”崔珣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道，“比花楼的还要好呢，尽管喝。”

看他二人勾肩搭背，就像从前一般熟稔，李寄欢悄自松了口气，不禁微微而笑。

一番寒暄后，几人来到位子上坐了下来。

这次烧尾宴是礼部尚书崔明远与鸿胪寺卿楚闰合办的，自然也请了太子。李寄欢目光一转，看到萧砚舟位于上座，正与礼部众人谈论新科文章。

他身旁有一青衣官员，样貌极年轻，从刚才开始就口若悬河，且多为犀利之言辞，似乎没人能说得过他。

李寄欢认得他，吏部侍郎钟怀信。同廖俊彦一样，是太子的心腹。

“真不错啊！”崔明远拊掌而笑，不停地称赞，“此论前所未闻，却不囿于成见，不流于俗套，教人闻之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老夫佩服，佩服。”

李寄欢暗笑崔伯伯果然还是文邹邹的，向旁边的崔珣低声道：“你爹好像很欣赏那个人。”

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襦裙，头发用一支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更显肌肤白净。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忍不住想凑过去，以一亲芳泽。

崔珣喉结动了动，压下眼中的波澜，笑道：“没错。钟怀信是去年的进士，当时他作了《赏罚论》一文，颇得我爹赏识。但不知为何得分不高，连前三甲都没进。”

“还有这事？”李寄欢惊讶道。

崔珣：“我爹觉得十分可惜，不过后来太子提拔他进了吏部，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李寄欢垂头自思，默然无言。

二人说话时，萧砚舟状似无意地往这儿瞥了一眼，目光凝滞一瞬。只见李寄欢一袭青衣，眉目疏朗，整个人如同雨后的新竹，很是雅丽。

但她却丝毫未觉崔珣正向她缓缓凑近。

萧砚舟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将眼底的神色敛尽，屈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这时李寄欢站起身来迈步就走，李无涯喊住她：“干什么去？一会儿就开席了。”

“听说这儿的杏花开得很漂亮，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见她憨态可掬地扬长而去，李无涯不由笑了下。

李寄欢自幼就喜欢杏花，常常缠着母亲在院中的杏花树下给她讲故事。春日暄暖，惠风和畅，阿娘的温颜与妹妹的欢笑构成了少年李无涯心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片片花瓣从他眼前飞出，一直飘到屋外的回廊里。两个仆役步伐匆匆，脸上都带着焦急惶恐之色。

青云阁设西东两苑，西苑栽种杏花，东苑栽种桂花，意为春风得意、蟾宫折桂。每逢春闱与秋闱前后，都有不少文士在此地举办宴会。

方今正是春杏盛开的时节，崔明远也正打算等席后邀众客去赏花，却被一道慌张的声音截断了思路：“诸位大人，不好了！”

崔明远皱眉：“发生了何事？”

“有小偷！不……好像是刺客！！！”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萧砚舟蓦地起身，冷声道：“在哪儿？”

“回殿下，小的从后厨出来时瞧见了一个黑衣蒙面人，他好像朝西南角去了！”

天子脚下竟还有人敢逞凶？李适横眉竖目，高声道：“带侍卫去找！休要走脱了他！”

语声未落，萧砚舟已径直夺门而出。

“快跟上殿下！”崔明远愁眉不展，心中既惊且疑，转而安抚起其他宾客，“惊扰了诸位的雅兴，老夫先赔个不是。此事本官定会处置妥当……”

“不好！”李无涯猛然拍案而起。

崔珣也想到了，失色道：“寄欢还在那里！”

二人急忙对视一眼，旋即腾身而出，纵步追了出去。

*

从主厅出来后，李寄欢独自往西南一隅走去。碰巧看见路上有两个仆役在闲聊，她无意间听了一嘴。

“这烧尾宴办得可真丰盛，足足有四十九道菜！”

“是啊，据说楚大人请来了宫里的御厨，还从东市购置了许多珍稀美馔。那些登榜的进士真有口福啊！”

“我方才偷瞧了一眼，太子殿下竟也来了，果真是玉树临风、气宇不凡！若谁能巴结上他，那才是一步登天呢。”

“你以为殿下是那么好巴结的？坊间都称太子清正贤明，只提拔有才干之人，一般人可入不了他的眼啊。”

话声渐渐远去，李寄欢身子虚靠在廊柱上，心里忖度：“萧砚舟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正人君子，可能唯一一次以公济私就是帮我哥哥吧……哎不对，我们又没从中谋利，应该说是任人唯贤。”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笑出了声，良久又轻叹一口气，心下有些无奈。

青云阁靠近曲江，安静下来便能听见泠泠水声，与阁中飘来的丝竹舞乐之音交织起伏，甚是清雅动听。

这时檐角一声轻响，李寄欢心念骤歇，悄然走到回廊的转角处，恰与那贼迎面撞上！

黑衣人吓了一跳，随即如鬼魅般欺身近前，双掌直取她面门。李寄欢旋身避过，顺势抽出袖中引而待发的短剑，同时低声喝道：“别动！我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