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端午,暖阳如煦。
朱雀街两侧都悬着艾叶灯笼,街上随处可见用彩线缠臂的孩童,以及手提竹篮分粽子的老者,坊市间尽是欢言笑语。
一辆华贵的马车悠悠驶过街口,车帘绣着蔓草暗纹,偶尔被风吹起一角,但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走了一会儿,马车骤然止步。
前方人头攒动,都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被围住的是两个男人,其一身穿布衫,背着几个包袱,模样较为年轻;另一身着锦衣,握着一纸文书,发腮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明明答应让我住到秋后……我定金都付了,你凭什么把房屋让给别人?!”
“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跟我讨价还价?定金?你那点碎银子够付几天的?识相的就赶快走,我这房子要卖人了。”
书生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晌才颤着声音挤出一句:“你、你说搬就搬……我们一家老小今晚睡哪儿?”
原来是一起房屋租赁纠纷,不少围观者都摇着头叹息,觉得这书生忒可怜,这房主忒不厚道了。
这时,街边那辆马车的帘子半掀,一道不高不低的慵懒声音传了出来:“一个大男人,被别人赶出了门,连句硬话都不会说,真是废物啊。”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车帘后露出半张凌厉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姿态慵懒而随性,但说话的语气却夹枪带棒的,让人听了很是不忿。
书生面色铁青,咬紧了牙关,冲着马车喊道:“你又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驱马的侍从放下了缰绳,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举在手里,抬起下巴怪声道:“看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
乌金令牌中间刻着两个字,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围观者甫一看清那令牌,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书生和房主的脸也骤变苍白,四周顿时安静如鸡。
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年轻的男子从窗口伸出了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颗蒜头,缓缓转动了两下,便随手往那二人中间一甩。胡蒜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房主脚边。
“端午佳节,遇着这么晦气的事,吵得本世子没法儿看风景。”他声音仍是懒洋洋的,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耽搁我回府的罪名,该算在谁头上呢?”
*
侯府大门上挂着胡蒜和蒲剑,房梁悬着艾草,五色丝线悠然飘荡,惊起了阵阵香风。李寄欢在廊下散步,青黛跟在她身后含笑不语。
“粽子吃多了,胃有点儿难受。”李寄欢一手握成拳揉起腹部,语气中掺了些许懊恼。
青黛又好笑又无奈,叹道:“再好吃也不能太贪呀!”
“你的手艺太好啦,甜粽软糯清香,我只恨不能多吃几个。”
“小姐喜欢的话,我以后常常做给你吃。”
“好欸!”
主仆二人情逾姐妹,说说笑笑,过了许久才回屋。青黛眼尖,一下子便看到门前有两个匣盒,方方正正地摆在地上,便用手一指,惊疑道:“小姐你看,那是什么?”
李寄欢抬目望去,心里蓦地起了个念头,走过去打开盒盖。
其中一盒是叶鹤所说的那两味奇珍药材,另一盒是水晶蜜粽和绿豆糕饼。匣身饰以卷草纹,一看就出自东宫之手。
李寄欢哑然失笑,眉梢往上挑了挑。
她昨日才让十六向萧砚舟问药,今天就送了过来。太子殿下办事的效率简直不亚于大理寺啊!不过……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药材呢?
高丽参和鹿茸血,寻常药坊里根本不会有这两样东西,莫非是萧寅发力了?可就连柳菁菁认识的那些商客都爱莫能助,四殿下估计也没法儿吧?
“太好了小姐!”青黛道,“有了这两种药材,夫人是不是就有救了?”
李寄欢回神道:“嗯!”
“不过……这粽子和绿豆糕……”青黛看向李寄欢的腹部,抿唇笑了笑,“小姐还吃得下吗?”
李寄欢轻轻一笑:“收着吧,晚上回来吃。”
*
当晚,长宁宫灯明如昼。
此番萧嬛邀请了二十余人,都是京城中有名有姓的年轻男女,且皆无婚配。正厅里摆了几张长案,男在左女在右,而长公主坐于主位,只待宾客来齐后便开席。
萧嬛已年近五十,脸上却丝毫不见衰老,身上也没有繁杂的金银饰物,只一袭淡紫色广袖罗裙,头发用一只白玉簪挽着,既端庄又优雅。
“姑母!”
听到这声清脆的叫唤,萧嬛起身迎了过去,执起侄女的手,温言道:“玉奚来了。近日身子可还好?”
萧玉奚弯了弯眼:“很好!姑母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乐安,来这边坐!”
萧玉奚循声而视,四哥正在朝她招手。几位皇兄都已经到了,若不是周围还有一些文士贵女,反倒更像家宴。她抿唇而笑,走到萧寅身旁坐下,与兄长们一一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