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萧砚舟刚出了驿站的门，便看见温子昀与贺夷立于树下，两人又叹又笑，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啊！大快人心！”

之前王钦借着修陵一事敛财，吞了南陵不少库银，温子昀身为大理寺少卿，被派来调查此事。今晨听闻朝廷封禁了信国公府，王家人尽数降位革职，他岂能不拍手称快？

余光瞅见太子，贺夷赶忙迎了上去，拱手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金之躯，竟亲赴灾地抚慰流民，下官不胜感激！”

“免礼。”萧砚舟抬手扶住他，“赈灾安民本是我分内之事，贺大人言重了。”

贺夷直起身，面上又逐渐显露愁色，叹道：“下官无能，现今流民虽然安定了不少，可连日荒饥，一些体弱的老幼染上了时疫，药材却不够用……”

萧砚舟听着，眉宇缓缓蹙起，正要开口，一个驿卒快步奔了过来，抱拳道：“启禀殿下和二位大人，外边有个姑娘携大量草药前来，说是愿意无偿赠予灾区！”

三人皆是一怔，贺夷又惊又喜，不知是哪位义士来雪中送炭了，连忙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女子身姿清挺，布衣素服，青丝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额间几缕碎发轻轻拂过眉目，反倒把五官衬得更加灵秀。

萧砚舟整个人都怔住了，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素丽的身影上，久久凝望着她，直到对方笑着开了口：“不来帮我搬药箱吗？”

温子昀和贺夷均未察觉到太子的异样，陡然看见侯府大小姐，不免既惊又疑，然后李寄欢简单说明了来意，二人大感宽慰，连连称赞李姑娘大义，并承诺会将此事保密。

萧砚舟的视线始终落在李寄欢身上，只觉心中颤动不已。待温、贺走后，他盯着她含笑的双眼，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来南陵。”

李寄欢：“日行一善，从我做起。”

萧砚舟：“……”

萧砚舟无奈道：“李无涯呢？他放心你？”

李寄欢闻言一笑，说道：“哥哥是想和我一起来的，可我让他在家照顾爹娘，不许他乱跑。”

萧砚舟：“他会听你的话？”

“当然！”李寄欢扬了扬眉，“因为他打不过我，自然也拦不住我。”

话音方落，萧砚舟神情微怔，而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

太元殿，烛影沉沉。

萧颢一手支着额头，合眼养神。掌事太监周延年在旁垂手侍立，目光时不时飘往殿外，又转向御案上的卷宗和奏折，心底的惶恐再次翻涌了上来。

半晌，周延年惴惴地开了口：“陛下，皇后娘娘已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了……”

萧颢缓缓抬眼，脸上甚是漠然，冷声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袭素服的王韫匆匆而来，当即跪在了阶前，声泪俱下：“妾身兄长虽有过错，但念在他辅佐朝政多年，还请陛下从轻发落……”她肩头不停地颤抖，眼泪洇湿了衣裳。

皇后执掌六宫，素来沉稳端庄，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可现下兄长安危悬于一线，她哪能顾得上所谓的体面？

“太子人赃俱获，你让朕如何堵住悠悠众口？”萧颢碾碎了手心的丹丸，冷笑一声。

王韫脸色突转苍白，王钦早已引起朝中大臣的不满，她虽私下规劝过数次，但哥哥心意坚决，不为所动。如今东窗事发，也不知会不会连累涣儿……

萧颢冷眼看着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国舅受贿乃是重罪，朕岂能因私情而废公法？皇后，你且先回宫吧，待刑部审理后自有定夺。”

见他如此决绝，丝毫不念及旧情，王韫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是无奈，只得含泪退了下去。

待她离开后，萧颢沉默良久，突然掀了御案上的香炉与奏折。

周延年连忙跪了下来，道：“陛下息怒！”

这几年皇帝的性情越发多变，只有周延年这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宫人还留在他身边，其余的或杀之或遣走，偌大的皇宫里竟无一人能让他信赖。

真正的孤家寡人。

萧颢心里一阵悲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神色陡转温和，然后嗤嗤笑出了声。

*

回到宫中，皇后屏退了所有侍女，一路上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满心的烦闷、愤恨与绝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兄长身陷囹圄，族人惶惶不安，她当真害怕母族会就此颠覆，焕儿将永无出头之日。什么帝王圣心，什么亲情誓言，王韫算是看透了，萧颢最为冰冷无情！

怅恨之际，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

国舅府有个道士幕僚，平日里深居简出，颇受王钦的器重，先前那些入宫的道士便是他安排进去的。听闻他身怀异术，能断吉凶改气运，不知是真是假？

曾经王韫对这些旁门左道视若敝履，方今却给了她一丝希望，于是赶紧派人将那幕僚悄悄地请入宫。

一见到这位年轻的道士，王韫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急切道：“你跟随国舅多年，可有法子救他？”

这人名为黄玄，性子沉默寡言，淡淡扫过皇后忧戚的面容，心中已有计较，低声说：“娘娘，贫道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王韫大喜：“道长请说！”

黄玄沉吟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扶持二殿下上位掌权，国舅方能得救。”

王韫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脸担忧道：“可……太子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闻言，黄玄低眉不语，从袖间取出符纸与一个刻满云篆的桐木匣，轻轻放在案上，隔了好一阵才道：“此乃巫蛊厌胜之术，只需以太子精血为引，我便能让他三日内毙命于无形之中。”